炭疽邮件攻击事件

事件经过

2001年9月18日，五封信被投进了新泽西州特伦顿的邮筒。收件方都是响当当的名字：ABC新闻、CBS新闻、NBC新闻、《纽约邮报》，还有佛罗里达州的《太阳报》。每封信里都夹着一张手写便条，字句刻意模仿伊斯兰极端主义的语气——”死亡于美国””以真主之名”。但有一行字暴露了破绽：”青霉素无效，服用强力霉素”。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会好心提醒受害者该吃什么药吗？后来的研究者一致认为，写这张便条的人，懂生物医学，而且是故意把侦查方向往中东引。

第一个倒下的人，是个图片编辑。2001年10月2日，佛罗里达州《美国媒体公司》（American Media Inc.）的鲍勃·史蒂文斯（Bob Stevens）被确诊为吸入性炭疽热，三天后，10月5日，人就没了。他成了这场攻击的第一位遇难者。紧接着，和他在同一栋楼上班的同事埃内·纳兹巴（Ernesto Blanco）也中招了。整栋办公楼当天就被FBI和疾控中心（CDC）拉起警戒线，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同一个月，NBC新闻主播汤姆·布罗考（Tom Brokaw）身边的助理也出现了感染症状。

事情还没完。2001年10月9日，第二批信件出炉，这次目标更狠——直接寄进国会山：收件人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汤姆·达施勒（Tom Daschle）和参议员帕特里克·莱希（Patrick Leahy）。10月15日，达施勒办公室的助手撕开信封那一刻，孢子瞬间飘散，扩散到整座哈特参议院办公楼，28名工作人员被感染（好在都是皮肤型炭疽，没人死亡）。莱希那封信的命运更荒诞：因为邮政编码写错了，它被误送到弗吉尼亚州一处邮件处理中心，一直躺到12月才被人发现。可就在这段无人知晓的日子里，它已经造成二次污染，两名邮政工人约瑟夫·库辛斯基（Joseph Curseen）和托马斯·莫里斯（Thomas Morris）因吸入性炭疽丧生。他们甚至从没拆过那封信。

最终账单是这样的：22人感染，其中11人为吸入性炭疽（5人死亡），11人为皮肤型炭疽（无一死亡）。五名死者的名单里，有鲍勃·史蒂文斯、约瑟夫·库辛斯基、托马斯·莫里斯、邮政工人莱诺拉·科尔（Leona Bowers），还有一个名字格外刺眼——康涅狄格州的独居老人奥黛丽·布罗德里克（Ottilie Lundgren）。她没在新闻机构上班，也没碰过国会的信。她到底是怎么感染的，至今没人说得清，只能推测是一封被二次污染的普通信件，碰巧送到了她手里。

2001年11月，FBI正式把这桩案子命名为”美炭疽行动”。前后动用超过1万名特工与实验室人员，烧掉的钱估计过亿美元——这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生物恐怖案件调查之一。投入这么大，可答案却越查越模糊。

关键证据

侦查人员从信里取出的孢子，一查身份，是Ames株（Ames strain）。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它是美国国内生物防御机构通用的标准研究菌株，最早从德克萨斯州农工大学分离出来，后来在多个军事实验室之间流转。麻烦也正出在这里：菌株太常见了。更棘手的是纯化程度——这批孢子提纯得异常彻底，硅含量的测定结果一度点燃了一场争论：有人往里面加了扩散剂吗？国防情报局（DIA）的内部报告说，孢子表面发现了含硅涂层；可FBI找独立机构复核之后，又把这个结论推翻了。同一撮粉末，两套说法。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08年。FBI公布了一套基于多位点串联重复序列分析（MLVA）的遗传溯源结果，宣称能把涉案炭疽一路追到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USAMRIID）里的一个特定储存瓶——编号 RMR-1029。而管这只瓶子的人，正是研究员布鲁斯·艾文斯（Bruce E. Ivins）。一只瓶子，锁定一个人。听上去干净利落——但魔鬼藏在细节里。

便条的字迹被送去给笔迹专家。结论是：写信的人，母语不是阿拉伯语，那些极端措辞纯属”刻意模拟”。FBI还翻出邮政监控记录，把投递地点死死钉在新泽西州特伦顿，而艾文斯在案发那阵子，恰好有好几次开车去那一带的记录（从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过去，单程约4小时）。证据链看起来在收紧——可有一个空洞始终填不上：除了这些间接线索，FBI从头到尾没找到一个目击者，也没拿出一件物证，能把艾文斯和那只邮筒直接拴在一起。

调查与推论

案子刚发时，FBI和一众情报机构几乎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基地组织或伊拉克政府——信里那套极端语气，加上紧贴9/11的时间点，太容易让人对号入座了。这个方向一查就是好几年，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替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铺了舆论的路（当年不少媒体都跟着炒过”炭疽—伊拉克”的关联）。可到了2004年，这条线被彻底掐断。原来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接下来轮到一个倒霉的人。2002年到2008年间，FBI盯上了另一名USAMRIID研究员史蒂文·哈特菲尔（Steven Hatfill），把他列为”利益相关人”（person of interest），长期跟踪监控，几乎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结果呢？2008年，司法部掏出585万美元和解金，正式向他道歉并彻底洗清嫌疑。又一个错。镜头随即调转，对准了艾文斯。2008年7月，FBI已经准备对他发起大陪审团指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7月29日，艾文斯在马里兰州一家医院死于过量服用对乙酰氨基酚（泰诺），终年62岁。还没等他开口辩解，人就走了。

“遗传证据将涉案炭疽与RMR-1029瓶联结起来，而艾文斯是唯一有机会、有专业能力制备此类武器化孢子的人。”

——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罗伯特·穆勒（Robert Mueller）· 2010年2月19日 · FBI结案新闻发布会

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三年后，另一份报告把这份自信戳穿了。2011年，受国会委托，美国国家科学院（NAS）发布了一份独立评估，直白地点出FBI遗传溯源里的方法论硬伤：MLVA这门技术，根本没法把涉案炭疽唯一指向RMR-1029。手里握着同款菌株的实验室，前前后后超过15家——而FBI并没有对每一家都下同样的功夫去查。报告的措辞克制，结论却毫不含糊——

“现有科学证据不足以将孢子来源排他性地确定为任何单一样本或个人。”

——美国国家科学院《Amerithrax调查的法证科学评估》· 2011年2月 · 美国国家科学院出版社

怀疑的声音不止来自报告。好几位艾文斯的前同事公开站出来说：以他能用的实验室条件和时间窗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独自做出约10克武器级孢子，根本不可能。还有研究者注意到一个微妙的巧合——案发那段时间，艾文斯恰好在参与美军下一代炭疽疫苗的研发。恐慌越蔓延，疫苗就越值钱，这中间是否藏着利益的影子？没人能证实，但也没人能彻底排除。

至今未解

2010年2月，FBI和司法部联手宣布结案，认定布鲁斯·艾文斯是”独自行动”的唯一责任人。但因为他已经死了，刑事追诉永久画上句号——没有审判，没有交叉质询，也没有他本人的一句话。那份结案报告厚达约2500页，塞满了监听记录和行为分析，却唯独缺了最该有的东西：指纹、DNA、目击者陈述。第五名死者奥黛丽·布罗德里克的感染路径，报告里也只是含糊带过，官方说是被二次污染的普通邮件传染的——可那封信，从头到尾就没被找到过。艾文斯的律师保罗·坎普（Paul Kemp）至今咬定，他的当事人是清白的，联邦调查机构犯下的是一场”灾难性的错误归因”。

把视线拉远，这桩案子真正撕开的，是美国生物防御体系自己的口子：参与Ames株研究的机构多达数十家，孢子样本的转移和储存记录到处是断点，谁碰过、转给了谁，常常一笔糊涂账。事发二十多年了，至今没有第二个知情者、合谋者被找出来，或被洗清。美国国家科学院那句话依然悬在半空——现有证据，无法排他性地锁定真凶。于是我们落进一个尴尬的处境：

• 如果艾文斯真是凶手，为什么连一件直接物证都拿不出来？
• 如果Ames株散落在十几家实验室，FBI凭什么只盯死一只瓶子、一个人？
• 第五名死者奥黛丽·布罗德里克，那封要了她命的信，到底在哪里？

法律上，这案子早已”结案”；事实上，它从未真正合上。能给出答案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场，而真相，还停在2001年那只特伦顿邮筒的阴影里，等着一个永远没来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