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AXMD-K · 新奥尔良斧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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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奥尔良斧头人

凌晨的斧声、一封恶魔来信,以及从未被捕的人

一把斧头,从受害者自家的工具棚里被取出,又被随手丢在浴室地板上。后门木板上,一个整齐的矩形洞口。1918年5月到1919年10月,新奥尔良就这样接连失去了至少12个人——6死6重伤,几乎全是意大利裔的杂货商和他们的家人。凶手不留指纹,不带武器,来去无声。1919年3月,一封署名”地狱恶魔”的信登上本地报纸头版,开出一个荒诞的赦免条件:那一晚家里放着爵士乐的,可以活。一百多年过去,这把斧头到底握在谁手里,没人答得上来。

事件经过

1918年5月23日凌晨,新奥尔良 Upperline 街。一家意大利裔的小杂货店里,赶到现场的警察推门撞见的,是一幅至今难以从档案里抹去的画面——店主 Joseph Maggio 和妻子 Catherine Maggio 双双倒在血泊中。Catherine 当场没了气息,Joseph 撑到第二天也没能救回来。浴室地板上躺着一把沾血的斧头。后门那块木板,被人整整齐齐凿出一个矩形的洞。这个开门的手法,后来成了所有案子共用的签名。

接下来的14个月里,同样的事至少又上演了9回。1918年6月28日,面包商 Louis Besumer 和同居女伴 Harriet Lowe 在 Dorgenois 街遇袭,Harriet Lowe 撑了几周后死去。8月5日,独自在家的孕妇 Anna Schneider 头部被重击,所幸活了下来,还生下了孩子。9月15日,Joseph Romano 死在 Upperline 街——他的侄女 Pauline Bruno 亲眼看见一个”高大深色男子”从卧室冲出门去,可她说不出更多,那张脸她始终没看清。

把这些受害者摆在一起看,规律慢慢浮了出来:几乎清一色是新奥尔良意大利裔移民社区的小店主,住在下九区(Lower Ninth Ward)和它周边的几条街。这本身就是个麻烦。1910年代的新奥尔良,意大利移民本就被本地社区排在边缘,有些受害家庭干脆闭口不谈,因为他们打心底里不信警察会认真查。本就单薄的取证,又被这层不信任堵死了一道。

真正让整座城市脊背发凉的,是1919年3月13日。《新奥尔良时报》(The Times-Picayune)头版登出一封措辞古怪的来信。写信人自称是”地狱中的恶魔”,预告自己会在3月19日周三的午夜重返新奥尔良,并且只留了一条活路——屋里正在演奏爵士乐的家庭,他放过。那一晚会怎样?全城的舞厅座无虚席,乐队彻夜不停。据当时的报道,那一夜,新奥尔良没再添一桩新案。后来作曲家 Joseph John Davilla 干脆为这件事写了一首曲子发行,名字就叫《The Mysterious Axman’s Jazz (Don’t Scare Me Papa)》。

1919年8月10日,杂货商 Mike Pepitone 在自家 Iberville 街的住所里被斧头夺去性命。他的妻子 Esther Pepitone 在隔壁房间,说自己听见了响动,却没看清行凶的人长什么样。这是系列案里最后一桩有明确记录的袭击。故事本该到此为止——可1920年12月7日,Esther Pepitone 在洛杉矶街头开枪打死了一个男人,名叫 Joseph Mumfre,她一口咬定,就是这个人杀了她丈夫。她因此被判10年,实际只关了3年就出来了。

关键证据

调查这些年,新奥尔良警方手里攒下了一堆反复出现的物证。可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一条,能在法庭上把矛头钉死在某一个人身上。把这些线索归一归,大致是下面这几样:

证据编号 证据类型 出现案件数 具体描述 调查结论
E-001 凶器(斧头/凿子) 至少8起 均为受害人家中已有的工具,作案后遗留现场,多在浴室或厨房发现 未检出有效指纹,无法溯源
E-002 门板凿洞痕迹 至少10起 后门或侧门木板被凿出矩形洞口,尺寸约30×25厘米,足以伸手拨开门闩 显示凶手具备一定木工技能,或携带专用凿具
E-003 “恶魔来信”(1919.03.13) 1封(公开信) 刊载于《新奥尔良时报》头版,预告3月19日袭击,声称豁免演奏爵士乐的家庭 真实性存疑,无法鉴定笔迹归属,可能为模仿者或记者炒作
E-004 Pauline Bruno 目击证词 1起(Romano 案) 描述凶手为”高大深色男子”,身着深色衣物,无法辨认面孔 描述过于模糊,未能支撑任何嫌疑人指控
E-005 Joseph Mumfre 的服刑记录 间接关联 Mumfre 多次因盗窃入狱,其服刑期间(1911–1918年间数段)与已知案件空窗期存在吻合 仅属时间巧合,无直接物证将其与任何案发现场关联

警方翻查 Joseph Mumfre 的底细,发现这个人在新奥尔良进出监狱不止一次,还被怀疑跟意大利黑手党(Black Hand)有牵连。听上去顺理成章——可线索偏偏断在这里。Esther Pepitone 在街头打死 Mumfre 之前,从没向警方提过半个字的指控;何况案发地在另一座城市。新奥尔良警方根本没法对他走正式的刑事程序。等到一切水落石出时,Mumfre 已经死了,问不出一句话。所有关于他怎么作案、为什么作案的说法,全是没有旁证的推测。

调查与推论

这些年里,警方拘押过好几个嫌疑人,结果一个个都因证据不足放了出去。Louis Besumer 在妻子死后一度被捕——起因竟是邻居举报,说他妻子生前骂过他是”德国间谍”(彼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这顶帽子分量不轻)。可陪审团在1919年还是判了他无罪。另一对父子 Iorlando Jordano 和 Frank Jordano 被抓,是因为受害者 Charles Cortimiglia 夫妇出面指认——Cortimiglia 的妻子 Rosie 一口咬定认出了凶手。后来呢?Rosie 自己公开承认,那番指认是编的,纯粹是跟 Jordano 一家结了私怨想报复。父子俩当即获释。

在所有说法里,”黑手党报复论”活得最久。它的逻辑是这样的:受害者都是不肯向黑手党交”保护费”的意大利裔小商人,这一连串袭击,是一场有组织的清算。支持的人举出受害者的族裔和行当当证据。反对的人则反问:可有好几位受害者,根本查不到任何跟黑手党的过节啊?而且这些案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随机感——真要是有组织地报复,怎么会乱成这样?

“他(斧头人)并不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人,更像一个在享受这件事的人。他选择的目标、他留下凶器的方式、那封信——这些都指向一种表演欲。”
——犯罪历史学家 Miriam Davis,2017年接受 History.com 采访时的陈述

还有一种解释,索性把”连环杀手”这个前提整个推翻了: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干的。也许是好几桩各不相干的命案,被当年的媒体硬攒成了一个”斧头人”的故事卖报纸。这话不是没有道理——1910年代的新奥尔良凶杀率高得吓人,斧头是家家都有的寻常工具,从后门凿个洞钻进去,在当年的入室盗窃案里也算不上什么新鲜手法。一部分法律史学者认同这个看法,只是到今天,还没有哪项定量研究能把它坐实。

到了20世纪后半叶,犯罪心理学者回头再看这些案卷,发现了一处别扭的地方:斧头人的作案方式,跟后来建立起来的”有组织型连环杀手”画像对不太上。凶器每回都是顺手从现场拿的,从不自带——这说明他的计划性很有限;可那凿门入侵的手法又一次次高度一致——这又分明不是临时起意。一边随性,一边讲究,这两头怎么也合不拢。现成的犯罪分类框架,套到这桩案子上,处处卡壳。

至今未解

新奥尔良警方从头到尾,没有正式宣布破案。Esther Pepitone 在洛杉矶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案子事实上就冻在了原地——此后再没有新的袭击被归进这同一个系列。可”Mumfre 就是凶手”这句话,始终只是一句话:没有哪个法庭判过他有罪,没有一件物证能把他和那12处现场连上线,而唯一指认他的人,是在亲手杀了他之后才开口的。他到底为什么下手、跟那些受害者有什么瓜葛、有没有重复作案的条件——翻遍现存的文献,全是空白。

2017年,历史学家 Miriam Davis 出版了专著《The Axeman of New Orleans: The True Story》,把现存档案一页页梳理了个遍,最后给出的结论近乎一种坦白:手上这些证据,既不足以排除任何一个主要嫌疑人,也不足以确认其中任何一个。三个最要命的问题,档案里都没有答案——

  • 那封”恶魔来信”,究竟出自凶手之手,还是某个看热闹的模仿者,又或者只是报社自己炮制的噱头?
  • 这十几桩案子,到底是同一双手干的,还是被时代硬拼成一个杀手的几起孤案?
  • 意大利移民社区里那些三缄其口的人,他们藏在心里的目击线索,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被人刻意压了下去?

1918到1919年间,那把一次次凿开后门的斧头,最终落回了谁的手里,没人知道。能给出答案的人,正一个接一个被时间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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