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教养所：天窗下的忏悔监狱

事件经过

1821年，宾夕法尼亚州政府买下费城一块11英亩的土地，当地人叫它樱桃山（Cherry Hill）。1822年动工，设计者是英国建筑师约翰·哈维兰（John Haviland）。1829年10月25日，东州教养所启用：七条走廊，带暖气和天窗的牢房，可以单独关押500名囚犯。它建成时是美国最大、造价最高的公共建筑。这座监狱的构想，据称最早出自1787年在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家中召开的一次会议。

1829年起，东州按“宾夕法尼亚制”运转，也叫隔离制：单独关押，在牢房里劳动，目的是让囚犯反省、悔过、最终改造。法律要求典狱长每天探视每名囚犯，监督员每天要看每人三次。囚犯走出牢房时，陪同的看守会给他套上头罩，防止被其他囚犯认出。放风院由高墙围合，各人的放风时间互相错开，相邻两间牢房的人不会同时出来。囚犯可以在院里种花，甚至养宠物。

按设计，每间牢房配一个自来水龙头，装在抽水马桶上方；沿墙一段弯曲的管道通热水，冬天当暖气；铸铁马桶每天冲一次水。牢房门很矮。一种解释是门小，囚犯更难冲出来袭击看守；另一种解释是，门矮逼着囚犯低头进屋，呼应监狱的宗教灵感。牢房顶上一扇玻璃天窗，象征“上帝之眼”，暗示上帝一直在看着。走廊被设计成教堂的感觉，外观是新哥特式，据称是为了让想犯罪的人心生畏惧。

1831年起，女囚也被关进来。到1836年，女囚增至19人，住在7号监区的上层。1854年，监狱雇了第一位全职教师。人越塞越多：1870年，这里关着671人，牢房只有560间。1877年，原有监区之间加建了四个监区，没有单独的放风院。隔离制就这样一点点松垮——1913年，东州教养所正式放弃隔离制，改为集体关押，直到1970年关闭。

14号监区下面有四间禁闭小间，叫“洞”或“克朗代克”（Klondike），天花板低，没有管道。前囚犯回忆，一次禁闭长达10到30天。制度的另一面不止于此：看守和辅导员设计过多种身体和心理惩罚，包括冷水淋浴，至少有一次据称在冬天的户外进行；“铁口塞”——把一块铁片压在囚犯舌头上，再连到把双手反绑在背后的束具，用来惩罚说话；还有约束椅，把人绑到无法动弹。

关键证据

哈维兰的平面叫“辐射式”（hub-and-spoke）：一个八角形中心，经走廊连着七个单层监区，每个监区两排大牢房，尺寸8 × 12英尺，高10英尺，配热水供暖、水龙头、马桶，以及与牢房等宽的放风院。牢房墙上有长方形开口，用来递送食物和工作材料；另有窥孔，看守可以观察囚犯而不被看见。

每间牢房的简易抽水马桶，各自用管道接到中央下水道。哈维兰指望这样能阻止相邻牢房传递消息。结果，囚犯照样能互相交流，冲水系统被改了好几次。哈维兰自己说，他选这套设计，图的是“监视、便利、经济和通风”。

越狱的记录同样可查。1923年，利奥·卡拉汉（Leo Callahan）与另外5名囚犯制伏看守，翻越东墙。同伙后来全被抓回，卡拉汉始终没有找到。1945年4月3日，12名囚犯发动越狱，其中有银行劫匪威利·萨顿（Willie Sutton）——他们花了一年，挖出一条没被发现的97英尺隧道，穿过围墙下方。1930年代翻修时，又发现30条未完成的隧道。

另有几件实物与档案流传至今。监狱记录给一只名叫佩普（Pep）的狗编了囚犯编号 C2559，附有它的大头照。1955年，囚犯莱斯特·史密斯（Lester Smith）在监狱牧师办公室画下的宗教壁画，至今还能看到，只是受阳光侵蚀而受损。

调查与推论

宾夕法尼亚制常被说成贵格会（Quaker）的主意，证据却很薄。推动建监狱的“缓解公共监狱苦难协会”（Society for Alleviating the Miseries of Public Prisons，即今天的宾夕法尼亚监狱协会）里，贵格会成员不到一半，协会将近五十年由费城圣公会主教威廉·怀特（William White）领导。

奥本制（又称纽约制）是它的对手：囚犯被迫沉默地一起劳动，违规可以受体罚，辛辛监狱（Sing Sing）就是例子。美国当时更偏爱奥本制，东州的辐射式平面和单独监禁，却成了全世界三百多所监狱的样板。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和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都来参观过。

19世纪的访客可以在牢房里和囚犯交谈，可见囚犯并非与世隔绝；囚犯自己却不许家人朋友探视。早期囚犯大多是小偷小摸之类的轻罪犯，初犯常常服刑两年。后来的知名囚犯包括1929年入狱的阿尔·卡彭（Al Capone）和萨顿。批评来得很早。评论家、活动家约翰·尼尔（John Neal）1841年写道：

一个在仅仅五六十年前挣脱一切束缚与镣铐、推翻监狱、宫殿与王座、迈向普遍解放的国家，如今已因它的监狱、它的镣铐、它的奴役徽记而闻名全球。——约翰·尼尔，1841年，谈美国监狱的国际声誉

有些故事更接近传闻。1924年，宾夕法尼亚州州长吉福德·平肖（Gifford Pinchot）据称判了一只叫佩普的狗终身监禁，罪名是杀死州长夫人心爱的猫，外号“猫杀手狗”。监狱记录里确有佩普的编号，但它入狱的原因仍有争议；当时的一篇报纸文章则说，州长是把自己的狗捐给监狱，用来提振囚犯士气。

1970年停用后，监区里长出一片“森林”，流浪猫成群住了进来。1991年万圣节周末，监狱办了第一次万圣节筹款活动，早期形式是短剧，以及监狱谋杀与暴力的真实故事；1997年更名“墙后恐怖”（Terror Behind the Walls）。灵异节目《Ghost Hunters》《Ghost Adventures》、MTV 的《Fear》都在这里拍过；2007年6月1日，《Most Haunted Live》做了七小时的现场直播调查。节目里拍到什么，属于节目方的说法，本文只记录拍摄这件事。

余波

1953年，监狱改名为费城州立教养所（State Correctional Institution at Philadelphia，SCI-PHA）。1956年建成的15号监区，俗称死囚区，是最后一次大规模扩建，关押被判死刑的人，但东州从未执行过死刑。1961年1月8日，囚犯制伏一名看守，打开其他牢房，酿成监狱史上最大的暴动，警察、看守和宾夕法尼亚州警察最终夺回控制。1965年，它被指定为国家历史地标；1966年10月15日，列入美国国家史迹名录。1970年，它作为州立监狱关闭，大部分囚犯转往格拉特福德（Graterford）。

1971年，费城在霍姆斯堡监狱（Holmesburg Prison）暴动后，短暂用这里关押市属囚犯，随后停用。1980年，费城市买下这块地；80年代曾有人提出改建公寓和购物中心。1988年，东州教养所特别工作组（Eastern State Penitentiary Task Force）向市长威尔逊·古德（Wilson Goode）请愿，叫停了改建。此后，监狱仍维持“保存的废墟”状态，没有大规模修缮；1991年，皮尤慈善信托基金（The Pew Charitable Trusts）出资，加固与保护工作才开始。1994年，监狱对外开放参观。

今天，这里是博物馆和历史遗址，每年接待约22万名访客。导览之外，有史蒂夫·布西密（Steve Buscemi）旁白的语音导览《Voices of Eastern State》。1929年4月21日启用的阿尔弗雷德·W·弗莱舍犹太会堂（Alfred W. Fleisher Synagogue），2009年修复完成。艺术家琳达·布伦纳（Linda Brenner）做了39只白色石膏猫，纪念那群流浪猫，材质故意设计成会随时间朽坏，如同监狱本身。参观路线以“今日监狱：大规模监禁时代的提问”展览收尾。1996年和2000年，世界古迹基金会（World Monuments Fund）两度把它列入“最濒危”遗址名单。

银幕上也常见这座监狱。1985年7月29日，蒂娜·特纳（Tina Turner）在此拍了《One of the Living》的音乐录影带；1995年，电影《十二猴子》（Twelve Monkeys）把它当作精神病院；2008年6月，派拉蒙影业在这里拍摄了《变形金刚：败者的复仇》（Transformers: Revenge of the Fallen）的部分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