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布拉希尔 · 海图上画了五百多年的幽灵岛

事件经过

海布拉希尔（Hy-Brasil，爱尔兰语 Uí Bhreasail）是传说中位于爱尔兰以西大西洋上的幽灵岛。爱尔兰神话把它描述成一座常年被浓雾包住的岛——只有每七年的一天，雾才会散开。岛能被看见，却仍然无法抵达。这是整个传说最反常的设定：给了人一个目标，又收走了通往目标的路。中文资料里，这座岛也被称作「巴西」。

1325年前后，安杰利诺·杜尔切特（Angelino Dulcert）绘制的波特兰海图，在爱尔兰以西标出一座名为 Bracile 的岛。约1360年的 Rex Tholomeus 海图、约1375年的《加泰罗尼亚地图集》，先后画了同一个名字。1436年，威尼斯人安德烈亚·比安科（Andrea Bianco）的地图写作 Insula de Brasil，却把它接在大西洋一组岛屿中较大的一座上。

位置一直在漂。有一段时间，这个名字被认作亚速尔群岛的特塞拉岛：该岛主城 Angra do Heroismo 海湾边有一座火山，至今仍叫 Monte Brasil。约1480年的一幅加泰罗尼亚海图更标出两座「Illa de brasil」——一座在爱尔兰西南，另一座在 Illa verde（即格陵兰）以南。同一个名字，被放在了两个相距很远的地方。

1480年和1481年，探险队两度从布里斯托尔出发寻找这座岛。1497年约翰·卡伯特（John Cabot）远航归来不久，佩德罗·德·阿亚拉（Pedro de Ayala）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卡伯特发现的陆地，「过去曾被布里斯托尔的人发现，他们找到了 Brasil」。这句话是否指爱尔兰以西的那座岛，信里没有说明。

1526年，罗杰·巴洛（Roger Barlow）把马丁·费尔南德斯·德·恩西索（Martín Fernández de Enciso）的《地理大全》（Suma de Geographia）译成英文，加进了一段描述：岛在爱尔兰以西，位于51度，近乎圆形，经度方向12里格，纬度方向9里格，从爱尔兰过去是70里格。数字写得这样具体，岛却始终没有被找到。

关键证据

这个传说没有一件实物，证据全是纸面上的。最硬的一类是海图：杜尔切特约1325年、Rex Tholomeus 约1360年、《加泰罗尼亚地图集》约1375年，三份文献先后在爱尔兰以西画出同一座岛。这些文献本身，没有说明画图的人是否到过那里。

岛的形状有规律可循。地图上它多半是圆的，常有一条河或海峡沿东西方向穿过圆心。位置却没有规律：有的图把这个名字放在一块一直延伸到南极的大陆上，有的放在北极圈附近的小岛上，有的放在南美洲南部，也有的放在爱尔兰沿岸。历史学家沃尔特·斯凯夫（Walter Scaife，1890）统计过，Brasil 一名光是拼法就有十三种。

最后一行最说明问题。尽管历次寻找都以失败告终，这座岛仍然规律地出现在戈尔韦湾西南的海图上，一直到1865年。那时它的名字已经变成「Brasil Rock」——岛，缩成了礁。

调查与推论

1674年，一位名叫约翰·尼斯贝（John Nisbet）的船长声称，自己在从法国前往爱尔兰的航程中见过这座岛。他描述岛上有体型巨大的黑色兔子，还有一位独居石头城堡的魔法师。但这个人物和这段故事，是爱尔兰作家理查德·黑德（Richard Head）的文学虚构，不是航海记录。

另一类证词来自当地人。1684年，罗德里克·奥弗拉赫蒂（Roderick O’Flaherty）在《西部或 H-Iar 康纳赫地区志》里写到一位在世的人：

现今在世的莫罗·奥莱（Morogh O’Ley），自以为曾亲身到过 O’Brasil 两天，并从岛上望见了阿兰群岛、Golamhead（在 Lettermullen 附近）、Irrosbeghill，以及他熟悉的西部大陆上的其他地方。——罗德里克·奥弗拉赫蒂，《西部或 H-Iar 康纳赫地区志》，1684年

注意措辞：奥弗拉赫蒂写的是奥莱「自以为」去过，而不是确认他去过。这是当事人自述，不能当作登岛的证据。

现代的解释集中在海底地形上。Porcupine Bank 是爱尔兰以西约200公里（120英里）的一处浅滩，1862年才被发现。早在1870年，就有一篇论文在爱尔兰地质学会宣读，提出它就是海布拉希尔；1883年的《Notes and Queries》上也出现过同样的说法。另外被点名的候选地还有 Yellow Ridge（爱尔兰语 Imaire Buidhe）和 Rockall。

名字的来历同样没有定论。意大利地理学家保罗·雷韦利（Paolo Revelli，1937）确信它与巴西木染料有关：中世纪拉丁语的 brasile 指一种染料，十二世纪在西欧是畅销的贸易品，而现存海图多数出自热那亚水手之手。反对者说，热带的巴西木长不到这么靠北的地方；对此的回应是，这种染料也可以从欧洲本地生长的树木中取得。爱尔兰传统则认为它出自 Uí Breasail——爱尔兰东北部一个小氏族的名字，意为「布雷萨尔的后裔」；较少见的说法是古爱尔兰语的 í（岛）加 bres（美丽、价值、强大）。

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读法。2009年，格雷厄姆·汉考克（Graham Hancock）在《Underworld》一书中提出，这座岛出现在这么多地图上，是一批早于托勒密的古地图曾经存在的证据，那些地图记录了剧烈的地貌变化，包括沉没的岛屿。这是作者的主张，上述文献并没有直接证明它。此外，Fata Morgana 是一种能在远处造出并不存在的岛屿幻象的大气现象；它是否解释了这座岛，没有资料给出结论。

余波

海图上的岛消失之后，名字转进了文学。十九世纪初，爱尔兰诗人杰拉尔德·格里芬（Gerald Griffin）写过海布拉希尔。玛丽·斯图尔特（Mary Stewart）的《The Hollow Hills》是「梅林三部曲」的一部，书中有几个角色相信（书里这个想法并不正确）魔法师梅林把年幼的亚瑟王子藏在了这座岛上。

1989年的喜剧电影《Erik the Viking》把海布拉希尔设成「Horn Resounding」所在之地，据片中说法，这件东西能让凡人进入阿斯加德并平安返回。片中还有一条设定：一旦岛的海岸上溅了血，这片土地就会沉入海底。

2004-2005年版《The Faber Best New Irish Short Stories》收入玛丽·伯克（Mary Burke）的短篇《Hy-Brasil》，作者把这个神话当作北爱尔兰「麻烦时期」造成的裂痕的寓言。2023年，H. G. 帕里（H. G. Parry）的小说《The Magician’s Daughter》又把它写成一座对外界隐藏的魔法岛。肖恩·林奇（Sean Lynch）2010年在《Utopian Studies》发表过相关论文。

它也有近亲：Tech Duinn 是爱尔兰以西、亡魂前往的神话之岛；Rocabarraigh 是苏格兰盖尔语民间故事里类似的岛；Great Ireland 同样位于爱尔兰以西，相关的爱尔兰传说据信影响过维京人。一座从未被证实的岛，换了几百年的名字和位置，仍在被人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