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寨城：香港三不管的垂直迷宫与拆除前最后影像

事件经过

宋代（960-1279年），这里设过一处军事哨所，负责管理当地的盐务。此后几百年几乎没有记载，只留下一条：1668年驻有30名守兵。1842年，《南京条约》把香港岛割让给英国，清政府觉得必须加固这处据点，一来管辖当地，二来防备英国进一步施加影响。1847年，包括坚固城墙在内的改建完工。那座堡垒建在斜坡上，占地2.6公顷，长约210米、宽约120米——城墙高4米、厚4.6米，开有四个入口。

1898年，英国与中国订立租借新界的公约（Convention for the Extension of Hong Kong Territory），租期99年，寨城被排除在外，当时城内人口约700。中方获准继续在城内驻官，条件是不得妨碍香港的防务。次年，香港总督亨利·布莱克（Henry Blake）怀疑广州总督在用军队协助抵抗新安排。1899年4月14日，英军进攻寨城——总督的兵已经撤走，只剩一名官员（mandarin）和150名居民。另一说自1899年5月起，寨城成为香港境内无政府状态的飞地。

1933年，香港当局宣布计划拆除这座破败寨城的大部分建筑，并给住在里面的436名寮屋居民安排新居。同一年，中国国民政府提出抗议，声称拥有管辖权。这类主张持续到1935年、1936年和1937年上半年，随后中日战争爆发。1940年，城里只剩衙门、学校和一间房屋。日军占领香港期间拆掉了城墙，石料被用来扩建 Kai Tak Airport（启德机场）。1947年，已有2,000名寮屋居民住进寨城。

1948年，英国试图驱离寮屋居民，此后转向「不插手」政策，在寨城事务上大多不管。1950年1月，一场大火烧毁2,500多间棚屋，涉及近3,500户、共17,000人。灾后的废墟让新来者得以重建，于是有人猜测，火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的，至今没有定论。这场火暴露了防火的缺口：寨城的寮屋以木造为主，当地既无英方也无中方的有效管理，防火措施难以推行。

1959年，一宗发生在寨城内的谋杀案审判中，法庭裁定香港政府对这里有管辖权。到那时，寨城实际上已被三合会控制。从1950年代起，14K 和 Sun Yee On 等团伙掌握了城里的妓院、赌场和鸦片烟馆；警察只会成群结队地进去。1960年代，开发商又在旧楼上加盖新的模块化结构，寨城开始往上长——到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它已经长到了最大规模。

关键证据

1971年的官方普查估计，寨城人口为10,004；1981年为14,617。非官方估计常常误把南边和西边的寮屋村 Sai Tau Tsuen 算了进去，还有人报出约50,000的数字。1987年，政府做了一次详细调查，结果清楚得多：约33,000人住在2.6公顷之内，人口密度约每平方公里1,255,000人，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点。

全城有几十条巷道，宽度往往只有1至2米，照明和排水都很差。上层另有一套非正式的楼梯与通道，密到可以从北走到南、全程不踩地面。约350栋楼房多数地基薄弱，几乎没有公用设施。一个典型单元只有23平方米，所以上层做得更宽，阳台加装铁笼，屋顶再加盖。屋顶上堆着电视天线、晾衣绳、水箱和垃圾，靠一连串梯子才能走通。

Kai Tak Airport 在寨城以南800米，飞机航线把楼高压在14层以内，也带来严重的噪音。整座建筑群只有8条市政水管供水，另有水井可能提供更多的水；只有少数街道装了荧光灯，因为阳光很少能照到下层。下表汇总几组有据可查的数字。

1973年和1974年，警方连续开展3,500多次突击，抓了2,500多人，缴获毒品1,800多公斤——三合会的势力从这时开始下降。在公众支持下，尤其是年轻居民的支持，持续的突击逐步压低了吸毒和暴力犯罪。1983年，警区指挥官宣布寨城的犯罪率已受控制。

调查与推论

1948年1月8日，国民政府外交部向英国大使递交备忘录，重申对九龙城的管辖权。备忘录写道：

中国外交部现正式向英国大使馆声明：依据上述公约的规定，中国政府对九龙城享有管辖权，绝无放弃这一管辖权的任何意图。——1948年1月8日，国民政府致英国大使的备忘录

英国外交部在2月4日研究了多种方案，包括把这里改成国民政府的总领事馆，最终建议英方「接受中国对九龙寨城拥有管辖权的原则，但中方同意不在实际上行使这一管辖权」。外交部还提出，由九龙租借地市政当局管理的公共花园是一种解决办法，中国若先被说服在原则上同意任命总领事，总领事馆区也可行。英中双方都不愿实际行使管辖权，这块地方就此悬在两边之间。

1963年，政府试图拆除寨城一角的几处棚屋，引出一个「反拆迁委员会」，它后来成为街坊组织（kaifong association）的基础。慈善团体、宗教团体和其他福利组织陆续进入城里。医疗诊所和学校不受监管，香港政府则提供部分服务，例如供水和邮件投递。寨城以未领牌照的医生和牙医闻名——他们在这里行医，不用担心被起诉。

寨城中心的衙门是社交中心，居民在那里聊天、喝茶、看电视，还能上书法课。屋顶也是公共空间：家长在上面休息，孩子放学后在那里玩耍、做功课。Fuk Tak 和 Tin Hau 两座庙宇里，佛教、道教和万物有灵的信仰混在一起。多数居民没有卷入犯罪，在城墙之内平静生活。

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为拆除寨城打下基础。1987年1月14日，两国政府宣布共同决定拆除寨城。3月10日，Secretary for District Administration 正式要求市政局在拆除后接管这块地。市政局下属的市政事务署认为附近绿地已经很多，对「再来一座公园」有疑问，但市政局还是同意接受，条件是建园费用由政府承担。

余波

政府向约33,000名居民和商户发放了约27亿港元补偿，方案由香港房屋委员会的一个特别委员会拟定，平均每人约8.2万港元。部分居民对补偿不满，在1991年11月至1992年7月间被强制迁出。另有说法称寨城分1987年和1989年两期调迁，多数居民迁入观塘区佐敦谷的彩霞邨。

1993年，电影《Crime Story》（Jackie Chan 主演）在空城里拍了一场戏，片中有真实的楼房爆破镜头。1993年3月23日，拆除在四个月的筹划之后开始，1994年4月结束。次月，公园动工。

1995年8月，占地31,000平方米的九龙寨城公园建成，交给市政局；12月22日，总督 Chris Patten 主持开园。造价共7,600万港元。园林仿照清初江南园林，分八个景区，修复后的衙门居中；园里的路径和亭台以城中的街道和建筑命名，还陈列了5块刻石和3口旧水井。1996年10月4日，衙门和南门遗迹被列为香港法定古迹。

1997年香港回归之后，公众对寨城的兴趣再度浮现。大众记忆倾向于淡化犯罪与腐败，用一种浪漫化的反乌托邦形象去看它。Jackie Pullinger 在1989年出版回忆录《Crack in the Wall》，Martin Booth 在2004年的自传《Gweilo》里写下自己1950年代童年时探索寨城的经历。1988年的《Bloodsport》、2024年的《Twilight of the Warriors: Walled In》和2022年的游戏《Stray》，都借用了它的气质。日本川崎的 Warehouse Kawasaki 在2009年至2019年间复刻了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