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斯克：被圣玛尔大牵走的罗讷河怪兽

事件经过

12世纪前后，塔拉斯克（Tarasque，奥克语作 Tarasca）的传说在普罗旺斯成形。流传最广的版本收在《金色传说》（Legenda aurea）的圣玛尔大传里。据其记载，怪兽栖身在阿尔勒与阿维尼翁之间的罗讷河（Rhône）林岸，也就是今天塔拉斯孔（Tarascon）一带——当时这里叫内吕克（Nerluc），意思是“黑色之地”。

它不只守在岸上。据称它潜在河里，专攻击想渡河的人，把船只击沉。《金色传说》说它是龙，半兽半鱼，比牛粗，比马长，牙齿“像剑一样”。它从哪儿来？传说称来自加拉太（Galatia），是圣经里的利维坦与加拉太的奥纳丘斯（Onachus）杂交所生，拉丁文名作 Tarasconus。奥纳丘斯被追赶时，会把粪便像箭一样射向追兵，还会烧伤人。

村民向圣玛尔大求助。她找到怪兽时，它正在吞一个人。她洒下圣水，举起十字架，怪兽随即变得驯服顺从。她把自己的腰带系在它的脖子上，牵着它走向村民。村民用石头和长矛朝它投去，直到它死去。

同一个故事，不止一份文本。伪马切拉（pseudo-Marcella）、文森特·德·博韦（Vincent de Beauvais）的《历史宝鉴》（Speculum historiale）和《金色传说》内容相近，都成书于12世纪末至13世纪。其中伪马切拉可能最早，年代落在1187至1212年或1221年之间。

第四份拉丁文本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及其姊妹圣玛尔大传》，内容与前三份有些出入。它旧时被归在拉巴努斯·毛鲁斯（Raban Maur，卒于856年）名下，后来这一归属被否定，作者不详，写作时间可能早到12世纪末，也可能晚到13世纪下半叶。蒂尔伯里的杰维斯（Gervase of Tilbury）则只留下一条简短记录，把怪兽的栖所放在阿尔勒城门附近的深渊，以及塔拉斯孔城堡下的岩壁。

关键证据

这桩“案子”没有现场，证据留在石头、印章和文字里。塔拉斯孔的圣玛尔大教堂（Église Sainte-Marthe de Tarascon）右侧外墙曾嵌有一件雕刻，据称可追溯到11世纪，被算作已知最早的塔拉斯克形象：四足，正在吞人。外科医生兼作者贝朗热-费罗（Laurent Jean Baptiste Bérenger-Féraud）说，这件已佚雕刻的尾巴“细长、带环，颇像蝎子的尾巴”。

城市印章记录了形象的变化。有一种意见认为，11或12世纪的印章上，它像鳄鱼或某种两栖动物；13世纪的印章被一位18世纪作者看作普通的龙，法永反驳说，那画的正是塔拉斯克，而不是守城的龙。带龟甲的设计到15世纪才出现，后期印章清楚画出它吞人的样子。纹章学的描述是：城堡下方，一条绿色的龙吞着一个人，身披金鳞。

另一类证据在别处。阿尔勒附近的蒙马儒尔修道院（Montmajour Abbey）有一件塔拉斯克雕刻；阿尔勒圣特罗菲姆教堂（Église Saint-Trophime）的柱头上也有一件，早先的评论者如法永把它当作11世纪早期哥特艺术的例子，后来的断代则落在14世纪中叶。奥什主教座堂（Cathédrale Sainte-Marie d’Auch）唱诗席的镶板上，圣玛尔大脚踩怪兽，孩子的双腿还露在它的嘴唇之间。

调查与推论

先看外形，争议集中在龟甲的年代。有评论者认为，龟壳是15世纪为方便才加上的，目的是遮住抬着模型游行的人。可是1200年前后的伪马切拉文本里，已经写到 parmae（盾），也就是龟甲状的壳。教堂雕刻也不统一：早期哥特时代的作品未必符合《金色传说》的描述，看上去吻合的例子被判定在14世纪。

尾巴和毒气同样没有定论。蛇尾见于伪马切拉与《历史宝鉴》。有现代作者说尾端是蝎子的毒刺；作家让-保尔·克莱贝尔（Jean-Paul Clébert）说尾端是一枚（公鸡的）距；还有评论认为按传统应是箭头形。至于毒气，伪马切拉之外的另一份文本，也就是旧署拉巴努斯名下的那份，用了很长篇幅写怪兽呼出的毒烟。一些法语资料把“眼睛喷火”当作修辞，意思是目光像硫磺一样灼人；神父弗朗索瓦·卡内托（François Canéto）则写作毒气从鼻孔里成团喷出。

再看来历。法国考古学家伊西多尔·吉尔（Isidore Gilles）提出，传说有前基督教的异教源头，并把它与诺夫村出土的“诺夫塔拉斯克”联系起来。他推测，这是一头被神化的凯尔特怪兽，人们向它献上活人祭品。普罗旺斯诗人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Frédéric Mistral）接受了这一说法，路易·迪蒙（Louis Dumont）也不愿全盘否定。法国学者菲利普·瓦尔特（Philippe Walter）的表述更直接：

圣玛尔大的传说无疑“叠加在凯尔特异教的旧信仰之上”。——菲利普·瓦尔特（Philippe Walter），法国学者

类似的故事不止这一处。研究者把它与梅斯的格拉乌伊（Graouilli）、鲁昂的加尔古耶（Gargouille）相提并论，后者据说被圣罗曼（St. Romanus）制服；这几头龙同样是宗教游行里的角色。越南下龙湾传说中出现的龙形或类龙海洋生物，也被人借用了“塔拉斯克”之名。

余波

1474年4月14日，塔拉斯孔在圣灵降临节期间办起第一场塔拉斯克节，发起人是安茹的勒内（René of Anjou），目的是用重演圣玛尔大神迹的方式给市民取乐。后来又加了7月29日——圣玛尔大瞻礼日——的第二场。旧时每年游行两次，一名扮作圣玛尔大的少女，一手牵着怪兽的缰绳或白丝带。

模型本身一直在变。1808年，米林（Aubin-Louis Millin）记下的是木架蒙彩布；1818年，德国作家穆利乌斯（Christian Friedrich Mylius）写到苹果绿的蜡布，需8人抬；19世纪初改成金属构造，要12人；1846年的游行里藏着4名抬夫，1861年是6人。头部能由里面的人操纵开合，鼻孔里伸出烟火，喷出火花。

节庆曾只是零星举行：1846、1861、1891与1946年都办得很大。1946年6月23日，游行因实际原因办在非传统日期，此后六月最后一个周末成了年年举行的惯例，同时讲述塔拉斯克与阿尔封斯·都德（Alphonse Daudet）笔下《塔拉斯孔的达达兰》主角达达兰（Tartarin）的故事。2005年11月，塔拉斯克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属“比利时和法国的巨人与龙游行”之一。

它在西班牙另有一条分支。塞维利亚1282年出现了塔拉斯卡（tarasca）的最早记录。1637年，坐在游行龙背上的男孩被一名盛装女子取代；1639年又规定该由丑陋的老妇扮演。这个词也进了西班牙语，指脾气坏的女人。《龙与地下城》里的 Tarrasque、以它命名的恐龙塔拉斯科龙（Tarascosaurus），都带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