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帆座事件：南印度洋上的双闪

事件经过

1979年9月22日00:53（UTC），美国船帆座卫星 OPS 6911——又称 Vela 10、Vela 5B——记录到一组「双闪」。星上有两台硅固态 bhangmeter 传感器，专门寻找大气层核爆的光信号：先是短促而强烈的第一次闪光，随后是持续更久的第二次。这颗卫星还能探测伽马射线、X 射线和中子，设计用途是监督各国是否遵守《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

南纬47度、东经40度——卫星给出的这个位置在印度洋上，介于法属克罗泽群岛（Crozet Islands）与南非领地爱德华王子群岛（Prince Edward Islands）之间，大致在非洲与南极洲正中间。克罗泽群岛是人口稀少的法国属地。信号「可能」对应一次2至3千吨当量的大气层核爆，最初被称为「南大西洋闪光」。

41次——这是此前船帆座系列卫星探测到的双闪总数，全部是大气层核试验，其中有法国和中国的试验，每一次都有其他手段佐证，包括检测放射性落下物。这一次却不同：同类卫星有好几颗，但只有一颗的一对传感器记录到了它，其他卫星要么看向别处，要么受天气所限。此后数年，多个组织为此展开调查。

9月22日至10月29日，美国空军监视机在这片印度洋空域飞了25个架次，采集大气样本。风场研究证实，南印度洋的核爆落下物确实可能被带到澳大利亚西南部。据报道，事发不久后，澳大利亚东南部维多利亚州和塔斯马尼亚的绵羊体内检出低水平碘-131——一种半衰期很短的裂变产物。新西兰的绵羊没有同样的痕迹。同一天上午，波多黎各的阿雷西博天文台（Arecibo Observatory）测到一道异常的电离层波，自东南向西北传播，此前从未观测到这样的事件；它与闪光地点相隔数千英里，分处不同半球。

1979年10月，国家安全委员会（NSC）在海军研究实验室的技术支持下作出最初评估：情报界对这是一次低当量核爆「高度确信」，但没有探测到放射性碎片，也「没有可相互印证的地震或水声数据」。美国国防部（DOD）公开表态时说，那可能是炸弹爆炸，也可能是自然现象的组合——闪电、流星，或阳光的反光。后来的 NSC 报告把结论改为「不确定」，并写道：如果真有核试验，责任应归于南非的武器计划。

关键证据

「以往观测到的核爆信号的许多特征」——后来的评估小组这样描述双闪。缺口也在这里：两台探测器测得的强度比，与真实核爆存在明显差异；整个船帆座星座里，又只有这一颗卫星的一对传感器看到了它。

阿森松岛（Ascension Island）的三台 MILS 水听器收到了强信号。海军研究实验室的一项研究认为，这些信号支持一次近海面核爆，可与双闪对应；研究以法国在太平洋的试验为参照，把地点定在爱德华王子群岛附近。官方此前的检索认为水声数据不足以证明核爆，后来的评估小组也没有认真考虑这项研究。

新西兰国家辐射实验室的详细研究没有发现多余的放射性，美国一家政府资助的核实验室同样没有。西澳大利亚几个月后的一次检测则发现辐射水平有所升高。1981年，洛斯阿拉莫斯的一份报告分析了 TIROS-N 卫星测到的电子沉降，认为它异常大但并非独一无二，更可能来自一道本已存在的极光弧，没有证据显示与核爆有关。

调查与推论

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政府要求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召集仪器专家，重新审查船帆座6911的数据，判断那次闪光是否来自核试验。时间点很敏感：《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SALT II）三个月前刚签署，正等待参议院批准；以色列与埃及六个月前签下戴维营协议；核不扩散与裁军，正是卡特任期和1980年连任竞选的突出主题。

小组由总统科学顾问、OSTP 主任弗兰克·普雷斯（Frank Press）委任，主席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杰克·鲁伊纳（Jack Ruina），他曾任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局长。1980年年中，小组交出报告：双闪与实际核爆的光信号有关键差异；此前确认的41次核试验都有其他手段佐证，这一次没有；船帆座卫星以前也收到过多次成因不明、却酷似核爆的「zoo」信号，微流星体撞击是可能的来源。

报告的措辞很谨慎——不能排除核来源，但倾向于否定：

「根据我们在相关科学评估中的经验，我们的集体判断是：9月22日的信号很可能不是核爆。」——鲁伊纳小组1980年报告

批评者很快出现。前核管制委员会（Nuclear Regulatory Commission）委员维克多·吉林斯基（Victor Gilinsky）认为，小组的结论带有政治动机。时任参议院能源与核扩散小组委员会参谋长的莱昂纳德·韦斯（Leonard Weiss）说，这个小组是卡特政府为了对冲「以色列试验说」日益增长的舆论而设；以色列核计划的具体情报没有交给小组，报告因此给了政府想要的「可信的否认空间」。

谁有嫌疑？如果爆炸发生过，范围是一个半径约2400公里的圆，覆盖印度洋、南大西洋、非洲南端和一小块南极洲。1980年1月21日的中央情报局报告引述国务院情报研究局（State/INR）的结论：关于南非在9月22日进行核试验的论据「不确定」，但若爆炸确实发生，南非是责任「最有可能」的一方。1993年，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检查认定，南非要到1979年11月才可能造出核弹，事发时它没有足够的高浓缩铀。

记者西摩·赫什（Seymour Hersh）在《参孙选项》（The Samson Option）中写道，这是以色列与南非在印度洋的第三次联合核试验，以色列派出了两艘国防军舰船，以及一批军人和核专家。大卫·奥尔布赖特（David Albright）在《原子科学家公报》上写道：若1979年的闪光确由试验造成，多数专家认为很可能是以色列的试验。

至今未解

2010年出版的《白宫日记》（White House Diary）里，卡特1980年2月27日写道：「我们的科学家越来越相信，以色列确实在非洲南端附近的海洋里进行了一次核试验。」2016年12月，国家安全档案馆的威廉·伯尔（William Burr）与阿夫纳·科恩（Avner Cohen）发布报告，指出争论已向「这是一次人为武器试验」一方倾斜；科恩说：「四十年后的今天，科学和历史上已有共识：这是一次核试验，而且只能是以色列的。」美国政府至今仍有部分相关信息未解密。

证词则零散得多。1994年2月，事发时任西蒙斯敦海军基地司令、后因间谍罪被定罪的迪特·格哈特（Dieter Gerhardt）出狱后说，他非正式地听说闪光来自以色列与南非的联合试验，代号 Operation Phenix；他同时强调自己没有第一手知识，南非海军舰船也未参与。1997年4月20日，《国土报》（Haaretz）援引南非副外长阿齐兹·帕哈德（Aziz Pahad）的话，称那是南非的核试验；他的新闻秘书则说，帕哈德只是讲「有一个强烈的传言，应当调查」。

• 为什么只有一颗维拉卫星的一对传感器记录到了双闪，其强度比又为何与真实核爆不同？
• 阿森松岛水听器的三组强信号，能否独立证明一次近海面核爆？
• 如果是核试验，实施者是以色列、南非，还是两国联手？
• 美国政府仍保密的那部分资料里，究竟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