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犬夏克 · 1577年萨福克教堂闪电中的地狱猎犬

事件经过

1577年8月4日，星期日，萨福克郡班吉（Bungay）的圣玛丽教堂正在举行早礼拜。天色骤然暗下来，暴雨、闪电和雷声压向全镇。班吉位于萨福克与诺福克交界，离诺里奇不远。1577年是伊丽莎白一世在位第19年，按1559年《统一法案》，无故缺席礼拜要罚款12便士，所以那个上午，教堂里坐满了人。

事件的主要叙述来自亚伯拉罕·弗莱明（Abraham Fleming）当年在伦敦印行的小册子。他时年约25岁，靠转述成文。按他的说法，一条黑色的狗冲进教堂，在会众之间来回奔跑，人们惊惧之下几乎失去神志。它从两名跪地祈祷的人中间穿过，两人的脖子被扭断，当场倒地。

第三个人的遭遇更古怪。据称黑犬从他身边掠过，他全身的皮肉像被火烤过的皮革一样皱缩，却没有死。小册子没有交代黑犬怎样离开班吉，后世传说只说它突然消失。班吉这一处，死者两人，伤者一人——这是小册子给出的全部数字，没有姓名，没有年龄。

同一个上午，约19公里外的布莱斯堡（Blythburgh）圣三一教堂也出了事。弗莱明写道：黑犬在这里杀死两名男子和一个少年，另一人的手被灼伤。尖塔倒塌、砸穿屋顶则见于教堂史料，小册子没有写。两座教堂之间是沼泽与海岸低地，步行要大半天——风暴却几乎同时到达。同一条犬，如何做到？

此后，布莱斯堡教堂北门上留下几道深色烙痕，本地导览称之为「魔鬼的指印」，也有人叫它「夏克的爪印」。1577年的文字里没有提到这些痕迹，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无从确认。今天，每年到访的游客仍会伸手去量那几道痕迹的间距，再和自己的手指比一比。

关键证据

写到黑犬的最早文字证据只有一件：弗莱明1577年印行的小册子，全题为《一件奇异而可怕的奇迹，近日降临于诺里奇附近班吉镇的教区教堂》（A Straunge and Terrible Wunder）。书中把日期精确到8月4日，并注明当天有暴雨、闪电与雷。弗莱明当时是替伦敦印书商翻译、编稿的文人，后来参与编订《霍林斯赫德编年史》1587年增订版，1588年才受圣职成为牧师——他懂得怎样把一件事写得让人读下去。

把小册子里的信息拆开，可以得到下表。

两个词值得单独看。「Shuck」一词，通常认为来自古英语 scucca，意思是「恶魔」；另一种解释是东盎格利亚方言里的 shucky，意为「毛蓬蓬的」。前者指向恶，后者只是在描述一条狗。

后世口述则把黑犬描绘成小牛大小，只有一只眼睛，发红光或绿光，独自出现在诺福克、萨福克、埃塞克斯沿海的夜路和田埂上。这些细节没有一条见于1577年的小册子——它们是后来长出来的。

调查与推论

最直接的解释是雷暴。教堂塔楼是乡间最高的建筑，中世纪英格兰教堂被雷击毁的记录不少。布莱斯堡有「沼泽大教堂」之称，教堂立在平坦的低地上，尖塔遭雷击倒塌，一男一孩被雷击身亡，在物理上完全说得通。北门的焦痕，也能用雷击或烛火解释。

但雷击解释不了那条狗。班吉的描写——两人被扭断脖子，一人皮肉皱缩——有人推测是雷击伤加上恐慌中的踩踏，也有人认为是后来的润色。弗莱明并非目击者，他的小册子带着明确的布道目的：把灾难写成上帝对罪的警告。

线索在教区档案里。常见转述版本里没有死者姓名，也没有验尸记录可查。班吉圣玛丽教堂的教区登记簿留有一条：1577年8月4日主日祈祷时，约翰·富勒与亚当·沃克「在钟楼里死于风暴」，与小册子里跪地祈祷时被扭断脖子的说法对不上，也没有提到黑犬。

黑犬的传说本身，比1577年更早。东盎格利亚沿海一带，关于夜行黑犬的口述在此之前已经流传，1577年只是第一次有人把它绑定在具体的日期与教堂上。此后几个世纪，班吉把黑犬做成了镇上的标志，2022年起每年还办「黑犬夏克节」。1901年开始连载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也被不少东盎格利亚人视为夏克故事的回声。

弗莱明在小册子里写下了他自己的判断：

“This black dog, or the divel in such a likenesse （God hee knoweth al who worketh all）” —— 这条黑犬，或者说以这种形貌现身的魔鬼（上帝知晓一切，万事皆由祂成就）。
—— 亚伯拉罕·弗莱明 · 1577 · 《A Straunge and Terrible Wunder》

连弗莱明自己，也在「犬」与「魔鬼」之间留了一个括号，没有把话说死。

至今未解

小册子之外，同时代的记载其实还有：班吉教区登记簿记下了两名死者，1587年版《霍林斯赫德编年史》记下了两地雷击，都没有提到黑犬。把黑犬写进去的，公开可查的最早文字仍然只有弗莱明这一份，而他本人并不在场。布莱斯堡的焦痕从未有过公开的年代鉴定，班吉的两名死者，教区登记簿记为约翰·富勒与亚当·沃克，坟墓不详。

另一个问题是数字：班吉2死1伤，布莱斯堡按小册子是2男1少年死亡、1人灼伤（编年史记为1男1孩），合计4到5人死亡，两地相距约19公里，发生在同一个上午。风暴云能同时覆盖两地，一条犬不能。要么是两场事件被并写成一场，要么小册子里的叙述被整理过——现有材料不能在两者之间选一个。

• 弗莱明的消息，究竟来自班吉或布莱斯堡的哪一位当事人？
• 布莱斯堡北门的烙痕，最早是在哪一年被人称作「爪印」的？
• 同一个上午，两座相距约19公里的教堂，为什么被写成同一条犬所为？

今天班吉镇上仍能看到黑犬的图案。风暴来的时候，教堂的门照旧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