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基尔达 · 苏格兰最后36名岛民的集体离岛

事件经过

1930年8月29日清晨，英国皇家海军「哈勃贝尔号」（HMS Harebell）驶入赫塔岛（Hirta）的村湾。岸上站着36名岛民，从婴儿到老人。牲畜前一天已由「邓纳拉城堡号」（SS Dunara Castle）运走。据当时的记述，每户在桌上留下一本翻开的《圣经》和一小堆燕麦，然后锁门。早上8点左右，船离岸。这是圣基尔达群岛上最后一批常住居民。

这座群岛在哪里？苏格兰外赫布里底群岛的北尤伊斯特岛以西约65公里，再往西就是大西洋。主岛赫塔面积约6.7平方公里——相当于900多个足球场。岛上的康纳卡尔（Conachair）海崖高430米，是英国最高的海崖。北面博雷雷岛（Boreray）旁的斯塔克·阿尔明（Stac an Armin）海蚀柱高196米，同样是英国之最。岛民靠这些崖壁过活：捕管鼻鹱、鲣鸟和海鹦，取蛋，晒干后存进石砌的小仓。

人口的数字像一条断崖。1697年，作家马丁·马丁（Martin Martin）登岛，记下约180人。1727年，天花袭来，岛上死了94人，只剩约30人——其中成年人仅4个。此后，哈里斯岛和斯凯岛的移民补充进来，人口在19世纪中叶回升到约110人。

真正改变格局的，是1852年。当年9月，36名岛民离岛，10月乘「普里西拉号」（Priscilla）移民澳大利亚，约占当时人口的三分之一。更早之前，新生儿破伤风已是常态：据19世纪的记录，多数婴儿活不过出生后的第二周，个别年份十个新生儿里死了八个。1877年1月，奥地利货船「佩蒂·杜布罗瓦奇基号」（Peti Dubrovacki）在岛边失事，困在岛上的记者约翰·桑兹（John Sands）把求救信装进瓶子，系在沉船留下的救生圈上，扔进海里。信漂到了奥克尼群岛的伯赛（Birsay），海军「豺号」（HMS Jackal）前来救援。「圣基尔达邮船」由此成了岛上的固定求救方式。

1930年是压垮岛民的一年。年初，怀孕的岛民玛丽·吉利斯（Mary Gillies）病重，被送往格拉斯哥的医院，后来与新生的女儿相继离世；当时以为是阑尾炎，1991年她的儿子才查到死因是肺炎。5月，岛民联名向苏格兰事务大臣递交请愿，请求政府协助他们撤离，另寻住处和工作。8月，撤离完成。当年秋天，他们被安置在苏格兰本土，不少人被分配到林业委员会（Forestry Commission）的岗位上。

关键证据

第一份证据是那份请愿书。1930年5月，岛民写下请愿，请求政府协助他们在当年离岛。措辞直白，理由也写在里面：人口已降到36人，几名负责放羊、织布、照看寡妇的男子决定年内离岛，他们一走，剩下的人「不可能再在岛上度过一个冬天」。

第二份证据是房子。赫塔岛的村庄沿海湾呈弧形排列，19世纪60年代建起的一批新式石屋取代了旧草顶棚屋，沿「村街」（Village Street）铺开。1930年后屋顶逐渐失修，石墙在海风里留存至今。1957年，英国在岛上建起军事雷达设施，此后一直有少量人员轮换驻守——在这之前，岛已空了二十多年，如今住的人也不再是岛民。

第三份证据是石头。岛上散落着约1,260座石砌小仓，盖尔语叫「克莱特」（cleit），赫塔以外的岛屿另有约170座。每座仓用来晾鸟肉、存蛋、放泥炭，屋顶铺草皮。仅赫塔一岛，平均每个1930年的居民就对应约35座仓——这些人在这里干活，不是暂住。

表里的数字并非一路下滑：天花之后，人口在120年里翻了近四倍，然后才开始滑落。线索断在1852年——此后人口停在100人以下，没有再回来。

调查与推论

官方的说法很简单：岛民主动申请，政府照办。苏格兰事务部没有理由强留一个自己要走的社群。但「主动」两个字背后，有几条可查的线。

第一条是医疗。新生儿破伤风的高死亡率延续了几十年，重症患者要等船，而船要看海况。第二条是对外部的依赖。自1877年起，游览汽船定期靠岸，岛民向游客出售羊毛织品和海鸟制品换取现金，也在船靠岸后频繁出现「船咳」式的呼吸道疾病。第三条是人的流失。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岛上短暂驻扎过海军人员，此后年轻人陆续外出，留下的是年龄偏大的一群。

这几条线没有哪一条能单独解释1930年。请愿书上的这句话，是最接近当事人自述的材料：

「我们这些圣基尔达的本地人，谨此请求英国政府协助我们全体在今年离开本岛，并在本土为我们安排住处和工作。」——1930年5月岛民致苏格兰事务部请愿书 · 苏格兰事务部档案 · 原件藏苏格兰国家档案馆（AF57/26/3）

「全体」和「今年」这两个词值得注意。不是「部分家庭」，也不是「尽快」。写下这句话的人，在同一份请愿书里把账算了出来：几名壮年男子年内要走，他们一走，剩下的人「不可能再在岛上度过一个冬天」。

后来的研究者提出过不同的侧重：有人强调医疗和运输的断裂，有人强调现金经济对传统生计的侵蚀，也有人强调宗教与代际的压力。每一种说法都有材料支撑，也都有反例。

余波

1931年，第五代比特侯爵——当时称邓弗里斯勋爵（Lord Dumfries）——买下了群岛。1932年，107只索艾羊（Soay sheep）从邻岛索艾岛运到赫塔，此后这群羊在无人管理下自行涨落，成为生态学最长期的野外观察样本之一。1986年，群岛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档案里能查到的，远不止一份请愿、一艘军舰、一个日期：苏格兰事务部留有撤离全程的详细卷宗，也记下了谁先开口——1930年4月，驻岛护士威廉米娜·巴克利（Williamina Barclay）先向岛民提出撤离，又与传教士杜格尔德·芒罗一起协助起草请愿书。查不到的，是各家各户私下怎么商量、谁沉默。1930年的36人后来大多留在苏格兰本土，他们日后的口述，成了今天理解那一年的主要材料——而口述与文件之间，有缝。

• 1930年玛丽·吉利斯之死，是压垮岛民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被后人挑出来的一个故事？
• 请愿书上的「全体」，是每个成年人各自的意愿，还是少数人牵头后的多数服从？
• 如果医疗和运输线稳定，一个不足40人的社群，能在岛上再撑过多少个冬天？

村街上的石屋还立着，门早已朽了，海鸟在屋顶上做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