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戈加西亚岛：被清空的群岛与一座封闭的基地

事件经过

1966年，迪戈加西亚岛上有924人，多数是椰子种植园的合同工。他们的祖先主要是1793至1810年间法国人从马达加斯加带来的奴隶，以及约1820年起从苏门答腊西北海岸外 Pulo Nyas 奴隶市场运来的马来奴隶。这群人发展出自己的克里奥尔文化，自称伊洛伊人（Îlois），上世纪90年代末起通称查戈斯人。整个查戈斯群岛的种植园人口长期在1,000上下，约三分之二住在迪戈加西亚岛；1953年的峰值是1,142人。

1965年11月，英国以300万英镑从仍是自治殖民地的毛里求斯手中买下查戈斯群岛，设立英属印度洋领地（BIOT）。意图写得很直白：最终关闭种植园，腾出一块无人居住的英国领土，供美国在区域内开展军事行动。1966年12月30日，美英通过换文达成协议：美方可为防务目的使用该领地50年，至2016年12月；若双方在2014年12月至2016年12月的窗口期内都不通知终止，再延长20年至2036年。美国没有付现金。英国得到的是购买潜射北极星导弹时1,400万美元的折扣——这一条写在后来解密的附件里。

Stuart Barber 是五角大楼里为美国海军工作的文职人员。按他的看法，迪戈加西亚远离潜在威胁，本地人口少，又没有经济价值，其他国家不会来争。他据此提出「战略岛屿」的设想：尽可能多地取得人口稀少的岛屿，用作军事用途。真正的关键，是「岛上没有原住民」这个前提——它成立吗？英国当时告诉美国，岛上有几百人；最终迁走的查戈斯人，数量在1,000左右。

1968年起，当局开始压缩岛上人口。离岛度假或就医的人不准返回；留下的人只能领到受限的食品和药品，意在让他们「自愿」离开。其中一项做法，是下令杀死查戈斯人的狗。1971年3月，美国海军建筑营抵达，动工修建通信站和机场；同年10月，迪戈加西亚的种植园关闭，工人和家属被迁往西北方向的 Peros Banhos 与 Salomon 环礁。毛里求斯此时已经独立，拒绝无偿接收；1974年，英国追加65万英镑作安置费。1971至1973年间仍留在岛上的人，被赶上开往毛里求斯和塞舌尔的货船。

1973年，海军通信站建成。伊朗国王倒台、1979至1980年人质危机之后，西方开始担心波斯湾石油经霍尔木兹海峡的流动，美国获准投入4亿美元扩建：两条平行的12,000英尺（约3,700米）跑道、能停放重型轰炸机的停机坪、潟湖里的20个新锚位、深水码头，以及容量134万桶的燃油储存区。据 David Vine 的估计，任何时候岛上都住着3,000至5,000名美军和文职支援人员。食物除少量休闲垂钓外，全靠海运或空运。

关键证据

1966年12月30日的美英换文，是能核对的纸面记录之一：它规定美国使用该领地的年限，解密附件还载明了那笔1,400万美元的北极星导弹折扣。2016年的窗口期内，双方都没有通知终止——美国政府后来在书面陈述里写道，协议有效期延续到2036年。

1972年，英国和毛里求斯政府议定，426户、1,151人属于应获补偿的被迁伊洛伊人。1982年，毛里求斯政府的伊洛伊信托基金委员会认证的人数是1,579。哪一个口径才算「原住民」，至今没有统一说法。最后一次迁离的十五年后，每人拿到约6,000美元补偿；也有人一分钱没拿到。

四份记录——换文、补偿名单、电报、加油承认——各自只能证明自己写明的事。换文证明协议存在，补偿名单证明有人被迁走，电报证明英方官员对保护区的盘算，加油承认证明有航班降落。至于岛上有没有关过人，这四份记录都没有回答。

调查与推论

2004年6月，英国外交大臣 Jack Straw 说，美方曾多次向他保证，没有被拘押者经岛中转或在岛上下船。2005年，岛上首次被传是 CIA 黑狱所在地之一，Khalid Sheikh Mohammed 是被怀疑关押在此的「高价值被拘押者」之一。2007年6月，一些团体称岛上基地被用于运送引渡计划中的囚犯，这一指控被正式报告给欧洲委员会；同年10月，英国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宣布调查，称退役美国陆军将领 Barry McCaffrey 的言论两度印证了岛上有关押设施的指控。

2008年7月31日，一名未具名的前白宫官员称，美国2002年、可能还有2003年，曾在迪戈加西亚岛上关押并审讯过至少一名嫌疑人。联合国酷刑问题特别报告员之一 Manfred Nowak 说，有可信证据支持这样的指控：充当黑狱的船只曾以迪戈加西亚为基地。人权组织 Reprieve 则指称，美方运营的船只停泊在迪戈加西亚领水之外，被用来关押并折磨被拘押者。

2015年，曾任美国国务卿 Colin Powell 幕僚长的 Lawrence Wilkerson 说，他从三名美国情报界消息来源那里听说，迪戈加西亚被 CIA 用于「不光彩的活动」。他描述的情形如下：

那是一个中转地点，人们被暂时关在那里，可以这么说，时不时会被审讯。我听到的说法更多是：当别的地方满了，或被认为太危险、不安全，或一时用不了的时候，就把它当作中转地点。——Lawrence Wilkerson，2015年

2008年2月21日的加油承认，是官方更正；而岛上关押的指控，来自匿名官员、转述的情报来源、联合国特别报告员的评估和民间组织的主张。这些说法分量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英属印度洋领地没有地方政府。法律由驻伦敦的专员颁布，由岛上英军指挥官——「Brit rep」——执行。英美每年在伦敦举行「政治—军事会谈」，结果以「换函」形式固定下来。至于岛上是否存放过核武器，公开资料里没有答案；美英两国也不承认迪戈加西亚适用《非洲无核武器区条约》，尽管该条约把英属印度洋领地列入适用范围。

至今未解

2019年2月，海牙的国际法院发表咨询意见：英国应把群岛交还毛里求斯，因为1965年的分离不合法；该意见本身不具法律约束力，英方也不接受。同年5月，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要求英国撤出殖民管理。2024年10月3日，英国首相 Keir Starmer 与毛里求斯总理 Pravind Jugnauth 宣布移交群岛；2025年5月22日，条约签署：毛里求斯享有主权，英国租回迪戈加西亚岛及周边区域（一说12海里，另一说24英里缓冲区）至少99年，可再延40年，被流放的查戈斯人及其后代不得返回该岛。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对条约条款表示「深切关注」。

2026年1月，美国总统 Donald Trump 在社交平台上发文，推翻了此前的批准，称英国要「毫无理由」地放弃这座岛。2026年3月，据称伊朗向基地发射两枚弹道导弹：一枚在飞行中失败，另一枚被美国军舰用 SM-3导弹击落；伊朗否认，称这是「以色列的假旗行动」，北约秘书长 Mark Rutte 说无法确认。尚无答案的问题有：

• 岛上是否关押过人，如果有，涉及多少人？
• 岛上是否曾存放过核武器？
• 条约能否如英国政府预期，在2026年完成批准？
• 被驱逐的查戈斯人及其后代的赔偿与回迁诉讼，将如何收场？
• 2026年3月的导弹，究竟是谁发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