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银行家之死：卡尔维、梵蒂冈银行与 P2共济会

事件经过

1920年4月13日，罗伯托·卡尔维（Roberto Calvi）生于米兰。父亲是意大利商业银行（Banca Commerciale Italiana）的经理。二战结束后，卡尔维进入这家银行；1947年，他转到当时意大利第二大银行安布罗夏诺银行（Banco Ambrosiano）。1952年结婚，育有两个孩子。他先给该行领导人卡洛·亚历山德罗·卡内西（Carlo Alessandro Canesi）当私人助理，1971年升任总经理，1975年坐上董事长的位子——从转入安布罗夏诺银行到登顶，28年。后来，媒体因他与教廷的密切业务往来，称他为「上帝的银行家」（Banchiere di Dio）。

1978年，意大利银行（Bank of Italy）对安布罗夏诺银行出具报告，发现数十亿里拉被非法转出国境，刑事调查随之而来。1981年，卡尔维受审。罪名是违反意大利外汇管制法规，把2700万美元转出境外。判决：四年缓刑，罚款1980万美元。他获保释等待上诉，职位原封不动——一个刚被判刑的银行家，继续掌管着这家银行。在短暂的羁押期间，他曾试图自杀。家属始终坚持：卡尔维被别人操纵，没有犯下被指控的罪行。

1982年6月5日，卡尔维给教宗若望·保禄二世（Pope John Paul II）写了一封警告信，说银行一旦倒闭，将「引发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教会将遭受最严重的损害」。这些往来信件显示，银行高层与梵蒂冈方面的相关人士，对违规交易都心知肚明。两周后，安布罗夏诺银行倒闭，债务在7亿到15亿美元之间。大部分资金经由梵蒂冈银行转手——梵蒂冈银行持有该行的股份。

1982年6月10日，卡尔维从罗马的寓所失踪。他用一本名为 Gian Roberto Calvini 的假护照出境，先到威尼斯，据称再包了一架私人飞机，经苏黎世飞往伦敦。6月17日，意大利银行撤销了他在安布罗夏诺银行的职务。同一天，他的私人秘书格拉齐耶拉·科罗谢尔（Graziella Corrocher）从银行总部五楼窗口跳下身亡，留下一张愤怒的字条，谴责卡尔维给银行和员工造成的损害。她的死被裁定为自杀，依据是基思·辛普森爵士（Sir Keith Simpson）的意见。

6月18日，星期五，早上7点半，一名邮政职员走过伦敦的黑衣修士桥（Blackfriars Bridge），发现桥下的脚手架上吊着一具尸体。死者是卡尔维。他的口袋里塞着5块砖，身上带着约1.4万美元，分属三种货币。卡尔维是利奇奥·杰利（Licio Gelli）那个非法共济会分会 Propaganda Due（P2）的成员，会员自称 frati neri——「黑衣修士」。于是有人提出：他被吊在 Blackfriars 桥下，是共济会发出的警告。

关键证据

1991年，卡尔维家属委托纽约的克罗尔事务所（Kroll Associates）调查死因。案子交给该公司伦敦的资深个案经理杰夫·卡茨（Jeff Katz）。在为期两年的调查里，卡茨请来前内政部法医学家安杰拉·加洛普（Angela Gallop）做鉴定。她发现，卡尔维的鞋上没有油漆和铁锈——说明他没有在脚手架上走过，也就不可能是自己爬上去上吊的。1992年10月，报告送交内政大臣和伦敦市警察局，当时被驳回。

1998年12月，卡尔维的遗体被开棺。意大利法院委托一名德国法医学家，重复卡茨团队的鉴定。报告在2002年10月公布——比第一份报告晚了十年——结论一致，还多了两条：卡尔维颈部的伤痕与上吊不符；他没有碰过口袋里的那些砖。

潮水是另一个关键。尸体被发现时，泰晤士河水已随潮退去，但站在小船上的人，仍然够得着那座脚手架。卡茨1992年的另一份报告得出同样结论，并根据卡尔维在伦敦的最后行踪做了还原，推测他是被人用船，从泰晤士河西伦敦的一处入口带走的。

2003年9月，伦敦市警察局把案子重新作为谋杀案调查。新证据显示，卡尔维死前住在切尔西回廊（Chelsea Cloisters）的一间公寓里。小毒贩塞尔焦·瓦卡里（Sergio Vaccari）也在同一间公寓住过，后来被发现死亡，身上带着载有 P2会员姓名的共济会文件。两人的死亡现场都有同一个细节：衣服里塞着砖。

调查与推论

1982年7月，伦敦第一次死因研讯裁定自杀。卡尔维家属随后聘请御用大律师乔治·卡曼（George Carman, QC）。1983年7月第二次研讯，陪审团作出「存疑」裁决（open verdict）——法庭无法确定确切死因。家属坚持认为，这是谋杀。

梵蒂冈一侧的账，要从1974年算起：金融家米凯莱·辛多纳（Michele Sindona）名下的富兰克林国民银行（Franklin National Bank）倒闭，梵蒂冈估计损失约3000万美元；辛多纳后来喝下掺有氰化物的咖啡，死在狱中。1984年，梵蒂冈银行同意向安布罗夏诺银行的120名债权人支付2.24亿美元，称之为对银行倒闭「道义上牵涉」的承认。至于它是否直接涉案，始终没有被证实：被传唤的信件缺乏证据，只显示卡尔维一贯支持梵蒂冈的宗教议程。除财务不当行为外，没有教会涉案的证据，梵蒂冈银行因此获得豁免。

1991年7月，西西里黑手党的悔罪者弗朗切斯科·马里诺·曼诺亚（Francesco Marino Mannoia）称，卡尔维死于一次合同谋杀——安布罗夏诺银行倒闭时，他弄丢了黑手党高层的钱。曼诺亚说，凶手是当时住在伦敦的黑手党成员弗朗切斯科·迪卡罗（Francesco Di Carlo），下令的是朱塞佩·卡洛（Giuseppe Calò）和 P2的大师利奇奥·杰利。

1996年6月，迪卡罗也成为合作证人。他否认自己是凶手，却承认卡洛找过他，要他动手。照他的说法，真正的凶手是瓦卡里和那不勒斯卡莫拉（Camorra）成员文森佐·卡西洛（Vincenzo Casillo）——两人后来都被杀。线索断在这里：被指为凶手的人，要么已死，要么否认。

1997年，罗马检察官把卡洛列为涉案人，同时牵连撒丁岛商人弗拉维奥·卡博尼（Flavio Carboni，据称与黑帮往来密切）；迪卡罗，以及马利亚纳匪帮（Banda della Magliana）成员埃尔内斯托·迪亚洛泰维（Ernesto Diotallevi）也被指涉案。2003年7月，检察官的结论是：西西里黑手党是为了自身利益行事，并确保卡尔维无法对他们进行勒索。2005年7月19日，杰利接到通知，被正式调查是否下令杀害卡尔维。起诉书这样描述动机：

阻止卡尔维利用勒索的力量，对付他在共济会世界里、属于 P2分会的政治与机构赞助者，或者宗教事业会（梵蒂冈银行）——他曾替这些人管理投资与融资，金额巨大，部分资金来自黑手党与公共机构。——意大利检方起诉书，2005年

杰利否认涉案，却承认这位金融家是被谋杀的。他在法庭上说，杀人的命令来自波兰人民共和国。外界认为，这指的是卡尔维据称应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的请求、代表梵蒂冈资助团结工会运动。但在2005年10月开庭的审判中，杰利的名字不在最终起诉书里。

至今未解

2005年10月5日，罗马开庭审理五名被告：卡洛、卡博尼、卡博尼的奥地利女友曼努埃拉·克莱因茨格（Manuela Kleinszig）、迪亚洛泰维，以及卡尔维的前司机兼保镖西尔瓦诺·维托（Silvano Vittor）。审判在罗马雷比比亚监狱一间特别加固的法庭进行。2007年6月6日，法官马里奥·卢乔·丹德里亚（Mario Lucio d’Andria）听取20个月的证词后，以「证据不足」驳回指控，五人全部无罪。法庭同时裁定：卡尔维死于谋杀，不是自杀。

检方曾要求对四名男被告判处无期徒刑，并主张宣告克莱因茨格无罪。案发已过25年，关键证人不愿作证、下落不明，或者已经死亡。2009年5月，检方撤销对杰利的指控，理由是证据不足以证明他参与策划和实施。2010年5月7日，上诉法院维持对卡洛、卡博尼、迪亚洛泰维的无罪判决；检察官卢卡·泰斯卡罗利（Luca Tescaroli）说：「卡尔维被谋杀了第二次。」2011年11月18日，最高法院确认无罪。卡洛仍在因另案的黑手党罪名服无期徒刑。卡茨评论说，黑手党「很可能」是执行者，但被怀疑的人要么已死，要么失踪。还有哪些问题悬而未决？

• 真正下令处死卡尔维的人是谁？
• 动手的人是谁——是被指控后又否认的迪卡罗，还是据称后来被杀的瓦卡里和卡西洛？
• 梵蒂冈银行与卡尔维之死，究竟有没有直接关联？
• 杰利所说「命令来自波兰」，具体指什么？
• 卡尔维是怎样出现在黑衣修士桥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