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岛劳工档案：被海洋封存的强征证词

事件经过

1890年，三菱公司收购端岛，开始系统性开采海底煤层。岛屿面积通过填海工程从原始的约1公顷扩展至6.3公顷，至1916年建成日本第一栋钢筋混凝土公寓楼，最高峰时期（1959年）岛上居住人口达5259人，人口密度为当时东京的9倍。这一阶段的叙述在日本旅游宣传材料中被反复引用，而1939年之后的战时劳工史则相对沉默。

1939年，日本政府颁布《国民征用令》，随后扩展至朝鲜半岛。三菱矿业依据这一政策，开始向端岛输送朝鲜半岛劳工。据韩国政府2012年委托研究的报告，1939至1945年间，被强制征调至端岛的朝鲜半岛人总数约为800人，另有部分中国战俘记录在案。劳工被分配至水深约1公里的海底坑道作业，坑道内气温可达45摄氏度，瓦斯泄漏与顶板崩塌事故频发。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端岛朝鲜半岛劳工的遣返过程缺乏系统记录。部分幸存者证词显示，遣返前数周仍有人员在事故中死亡，遗体被就地火化或投入海中。三菱公司及日本厚生劳动省保存的战时劳工档案，至今只有部分内容被公开。崔章燮等幸存证人在2010年代接受韩国媒体采访时，提及在坑道出口处被日本监工用木棍驱赶以防逃跑，并称死亡者的家属事后未收到任何通知。

1974年，三菱公司关闭端岛煤矿，全体居民撤离，岛屿此后长期封闭。2009年，长崎市重新开放端岛观光，首年吸引游客逾7万人次。岛屿的废墟美学迅速在媒体上扩散，但劳工历史在早期导览词中几乎缺席。2015年7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在德国波恩开会，日本代表户田修一在会议上表态，日本将”采取措施让国际社会了解（端岛等遗址）曾有大量朝鲜半岛及其他地区人员被强制带来劳动”。这一表态被韩国方面视为外交承诺。

2020年，日本在东京设立”产业遗产信息中心”，作为履行上述承诺的配套措施。然而，韩国外交部在当年6月发表声明，指出该中心展示内容将朝鲜半岛劳工描述为”自愿工人”，并引用部分日本前矿工的证词称劳工”受到善待”，与幸存朝鲜半岛劳工的证词直接矛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1年及2023年的遗产委员会决议中，两度要求日本提交更完整的历史叙述报告。

关键证据

现有证据分布于三个来源系统：日本政府及三菱公司的企业档案、韩国政府委托的口述历史项目，以及第三方学术机构的田野调查记录。三类来源在劳工人数、死亡数字和劳动条件描述上存在显著差异，且关键数字至今无法相互核实。

2015年世界遗产申报文件中，日本提交的端岛历史简述共21页，其中涉及朝鲜半岛劳工的段落仅占3行。韩国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在当年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记录中留有正式抗议备忘录，该文件现存于教科文组织官方档案库，编号WHC-15/39.COM/INF.7B.Add。

调查与推论

日本政府的官方立场历经数次调整。2015年世界遗产申报期间，外务省将”forced to work”写入英文声明；2016年起，官方文件改用”mobilized workers”（动员工人）替代，并在国内宣传中强调端岛劳工与日本本土劳工在同一体系下工作。产业遗产信息中心在2020年开幕时展示了数名日本前矿工的证词，称岛上各民族”相处融洽”，朝鲜半岛工人”积极工作”。

韩国外交部、”强制动员市民の会”（日本公民团体）及多名西方历史学者对此提出三点具体质疑：第一，信息中心所引日本证人的年龄及工作时段，与朝鲜半岛劳工被强制征调的高峰期（1943–1945年）不重合；第二，三菱公司保存的内部文件显示，朝鲜半岛劳工在相同岗位上领取的工资低于日本本土工人，差额部分以”国家供出金”名义被扣押，战后从未归还；第三，幸存者崔章燮在2013年接受韩国《东亚日报》采访时具体描述了逃跑者被关押于”反省室”（一间约2平方米的无窗隔间）长达数天的处罚程序，这一描述与独立研究者松本武祐的田野访谈记录相互印证。

“他们说这是’为了国家’，但工资从来不给我们本人，说是寄回朝鲜老家，我的家人什么都没收到。”
——崔章燮（음성 증언），2013年 · 韩国《东亚日报》采访记录，发布于2013年8月15日

学术界对端岛事件的定性存在分歧。美国历史学家 Tessa Morris-Suzuki 在其2019年论文《遗址、记忆与世界遗产的伦理》中指出，端岛案例揭示了世界遗产框架在处理殖民地劳工史时的制度性缺口——现行《操作指南》缺乏强制缔约国完整叙述负面历史的条款。日本学者外村大（Tomita Dai）则在2021年著作中提出，三菱内部档案中存在1944年端岛坑道事故的事后内部报告，但该文件至今未被纳入任何官方展示。

至今未解

截至2024年，端岛劳工事件至少有四个核心问题未获解答：1939至1945年间在端岛死亡的朝鲜半岛劳工确切人数，至今无权威数字，韩国研究机构与日本官方统计之间的差距超过60人；遗体的最终处置方式，包括是否存在集体火化或海葬，没有任何文件记录得到公开核实；三菱公司扣押的劳工工资总额及战后去向，日本法院在2000年代多次以”诉讼时效已过”为由驳回朝鲜半岛劳工及遗属的索赔申请，但实质性财务档案从未公开；2015年户田修一在世界遗产委员会上的承诺，是否构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义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法律事务办公室至今未就此作出正式裁定。

202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第45届会议通过决议，要求日本在2024年12月1日前提交关于端岛等明治工业遗址”历史完整叙述”的进度报告，并明确提及需涵盖”强制劳动”（forced labour）内容。日本政府于2024年11月提交报告，韩国文化遗产厅随即表示，该报告仍未满足委员会要求。端岛的混凝土在海风中持续剥落，岛上现存建筑预计将在30年内大部分坍塌，而那些能够实地取证的物质遗存，正在以快于任何档案解密进程的速度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