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耶林事件 · 哈布斯堡皇储与少女死于狩猎行宫之谜

事件经过

1889年1月29日，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Franz Joseph I）与皇后伊丽莎白（Elisabeth）在宫中举行家庭晚宴，计划31日动身前往匈牙利的布达。皇储鲁道夫（Rudolf）没有出席，托词身体不适。他早已安排好30日清晨在梅耶林（Mayerling）猎宫打猎。这座猎宫坐落在维也纳森林，位于首都西南26.6公里处。

鲁道夫时年30岁，是皇帝与皇后唯一的儿子，奥匈帝国的法定继承人，妻子是比利时的斯蒂芬妮公主（Stéphanie）。这段婚姻并不幸福，只生下一个女儿伊丽莎白，昵称埃尔茜（Erzsi）。到1889年，宫中许多人——包括他的父母和妻子——都知道他与玛丽·费瑟拉（Mary Vetsera）有染。玛丽17岁，父亲是宫廷外交官阿尔宾·冯·费瑟拉（Albin von Vetsera），1870年获封男爵。

1月30日清晨，贴身男仆洛舍克（Loschek）去叫皇储，屋里没有回应。鲁道夫的狩猎同伴约瑟夫·霍约斯（Joseph Hoyos）也上前呼唤，同样没有动静。两人试着撞门，门纹丝不动。最后洛舍克用锤子砸穿一块门板，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房间百叶窗关着，半明半暗。鲁道夫坐在床边——一说躺着——身体前倾，一动不动，嘴里流着血。他面前的床头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和一面镜子。

洛舍克没有凑近细看。他知道士的宁（strychnine）会引起出血，便认定皇储喝了毒药。床上躺着玛丽·费瑟拉，尸僵已经出现。霍约斯同样没有细看，转身奔向车站，搭专列赶回维也纳。到了城里，消息卡在宫廷礼仪里：霍约斯请侍从武官长帕尔（Paar）转告皇帝，帕尔却说，这样的噩耗只能由皇后来说。于是皇后内廷总管诺普查男爵（Baron Nopcsa）被叫来，他又去找皇后最宠爱的匈牙利女官伊达·费伦齐（Ida Ferenczy），商量该怎样通知皇后。

伊丽莎白当时正在上希腊语课，对被打断很不耐烦，让诺普查稍后再来。费伦齐嘴唇发白，坚持要立刻接见，最后补了一句：有关于皇储的重大消息。费伦齐再进房间时，皇后已经痛哭失声。这段经过出自费伦齐本人和玛丽·瓦莱丽女大公（Marie Valerie）——皇后曾向她口述这段记忆——以及皇后自己的日记。皇帝在门外与诺普查一同等候，皇后在私下向丈夫说出噩耗。警政大臣随后被召来，国家安全部门封锁了猎宫和周边地区。

关键证据

现场能看到的东西很少。杯子、镜子、嘴角的血，加上已经僵硬的少女——第一批进屋的人在昏暗中只做了最粗略的判断，认定是中毒。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不准确：当天下午，由赫尔曼·冯·维德霍夫医生（Dr. Hermann von Widerhofer）率领的宫廷医学委员会赶到梅耶林，得出了更接近事实的死因，次日清晨6点向皇帝报告。

最硬的书面证据，是玛丽自己写的信。2015年7月，奥地利国家图书馆公开了她写给母亲和其他家人的告别信副本。这些信一度被认为已经遗失或销毁，实际上1926年起就存放在奥地利一家银行的保险箱里。信写于梅耶林，死前不久，清楚写明她准备与鲁道夫一同赴死。另有一封她写给赫尔米内·托比斯（Hermine Tobis）的信，提到1月13日：“我们都失去了理智，我成了女人！现在我们身心都属于彼此。”历史学家露西·科特曼（Lucy Coatman）据此认为，那是玛丽第一次有性经历。

鲁道夫也留下了便条。他在给母亲的告别信里要求，把自己葬在阿兰德（Alland），紧挨着玛丽·费瑟拉。这个要求没有被满足。遗骸方面的检查则要晚得多，也争议得多：1959年，年轻医生格尔德·霍勒（Gerd Holler）仔细检查玛丽的头骨和其他骨骼，称没有发现弹孔。1993年2月，另一批鉴定人检查了被人取走的骸骨，确认是玛丽本人，但头骨已经松散，而且不完整。

调查与推论

1月30日正午，奥地利（Cisleithania）首相爱德华·冯·塔费（Eduard von Taaffe）代表皇帝发表声明：鲁道夫死于心脏动脉瘤破裂。此时皇室与宫廷仍以为他是中毒，玛丽的母亲海伦妮·冯·费瑟拉（Helene von Vetsera）起初似乎也这样想。医学委员会下午抵达后，事情很快变了味。可是第二天，维也纳的官方公报仍照登动脉瘤那一版。

玛丽的遗体处理得更仓促。官方曾打算说她死在去威尼斯的路上，由她的几位叔伯用扫帚柄撑住尸体，把双重自杀掩盖过去。她很快被葬在自杀者之间，宫廷在其后两个多月里，不让她母亲去看女儿的坟。外国记者涌向梅耶林，很快查到皇储的情妇牵涉其中，心脏病版本被放弃，改口为：皇储先开枪打死男爵小姐，在尸体旁坐了数小时，再开枪自尽。警方异乎寻常地快速结案，似乎在回应皇帝的意愿；相关卷宗没有像通常那样存入国家档案。

教会这一关同样要过。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想尽办法让鲁道夫进入皇家墓室，而蓄意杀人再自杀是不可能获准的。梵蒂冈最终出具特别许可，称鲁道夫处于“精神失衡”状态。他如今与另外137名哈布斯堡成员一起，安葬在维也纳嘉布遣会教堂的皇家墓室。伊丽莎白为此一直放不下，曾去墓室，盼着儿子的灵魂前来告诉她他的心愿。

另一条流传的说法是：鲁道夫与皇帝大吵一架，起因是皇帝要他断绝与少女的关系。这个说法可能是德国首相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手下的人散布的，他不喜欢政治上偏自由派的鲁道夫。德皇后维多利亚（Victoria）在1889年4月20日写给母亲维多利亚女王的信里，对此直言不信：

俾斯麦亲王告诉我，皇帝与鲁道夫之间的激烈争吵，是鲁道夫自杀的原因……三十年来我的经验是，俾斯麦亲王的外交人员（个别除外）写给他的东西有多少是谎话，所以除非知道写的人诚实可靠，我通常完全不信。驻柏林大使塞切尼（Szechenyi）告诉我，他们之间并没有争吵，皇帝对他说：“这是我儿子给我带来的第一件烦心事。”——德皇后维多利亚致维多利亚女王的信，1889年4月20日

研究者各有说法。布丽吉特·哈曼（Brigitte Hamann）认为，鲁道夫先向名妓米齐·卡斯帕（Mizzi Kaspar）提出双重自杀，遭拒后才找到更容易被说动的玛丽；她说鲁道夫“是个富于诗意的年轻人，爱钻牛角尖”，患有梅毒，为传染妻子而内疚。这是历史学家中接受最广的说法。霍勒则主张玛丽三个月身孕，死于堕胎，鲁道夫随后自杀，科特曼据玛丽的信反驳。克莱门斯·格鲁伯（Clemens M. Gruber）称，鲁道夫死于一场酒后斗殴，玛丽的亲属闯入猎宫，鲁道夫拔枪误伤男爵小姐，随后被亲属杀死。齐塔皇后（Zita）在对维也纳小报 Kronen Zeitung 的访谈中，则说是克莱蒙梭（Georges Clemenceau）派出的法国特工所为——她出生在事件三年之后。

余波

鲁道夫死后，皇位继承出现断层。他没有儿子，皇帝的弟弟卡尔·路德维希大公（Karl Ludwig）成为推定继承人，几天后便让位给长子弗朗茨·斐迪南（Franz Ferdinand）。1914年6月，弗朗茨·斐迪南夫妇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族的南斯拉夫民族主义者加夫里洛·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刺杀，七月危机随之而来，引向第一次世界大战。卡尔·路德维希的孙子卡尔成为推定继承人，1916年继位，称卡尔一世。

玛丽的遗骨此后还几度被扰动。她先葬在海利根克罗伊茨（Heiligenkreuz）。1946年，驻扎的苏军撬开墓前花岗岩板，破开棺木，或许是想找珠宝，直到1955年红军撤出奥地利才被发现。1991年，林茨一名痴迷此案的家具商赫尔穆特·弗拉策尔施泰纳（Helmut Flatzelsteiner）夜里取走骸骨，自费做鉴定，又试图把故事连同骸骨卖给 Kronen Zeitung 的记者。骸骨于1993年10月重新葬回原处，法院判他向修道院赔偿2000欧元。

至于动机，2015年公开的信件让双重自杀这一点有了书面依据；到底是什么把一位皇储和一个17岁少女推到这一步，各家说法仍然不一。这个故事被反复搬上银幕和舞台，包括1936年安纳托尔·利特瓦克（Anatole Litvak）导演的法国电影《Mayerling》，以及1978年肯尼思·麦克米伦（Kenneth MacMillan）创作的芭蕾舞剧《Mayer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