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MNSN-C · 曼森家族：Helter Skelter 种族战争幻想下的连环杀戮

事件经过

1967年，34岁的查尔斯·曼森（Charles Milles Manson）从终身监狱被放出来，一头扎进了旧金山，正赶上”爱之夏”（Summer of Love）的最高潮。他不是没本事——会写歌，弹得一手吉他，还跟沙滩男孩成员丹尼斯·威尔逊（Dennis Wilson）混过一阵子，一心想借音乐制作人特里·梅尔彻（Terry Melcher）的路子进唱片业。结果呢？全部碰壁，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1968年，他带着一群追随者——大多是年轻女孩——搬进了洛杉矶北边沙漠里的斯潘农场（Spahn Ranch），关起门来过日子，对外只用一个名字称呼自己：”家族”（The Family）。

就是在这片沙漠围栏里，1968年到1969年间，曼森一遍又一遍地往信徒脑子里灌一套末日剧本。剧情是这样的：黑人即将掀起种族革命，推翻白人社会，可他们没本事自己治理，到头来还得请白人回来掌权；而”家族”呢，届时就从沙漠地底的城市里现身，接管整个世界。曼森给这个预言起了个名字——”Helter Skelter”，直接挪用了披头士的同名歌曲，还咬定歌词里藏着只有他能破译的暗号。成员被一点点训练着交出自己的意志，把曼森当成精神上的神。Linda Kasabian后来在法庭上说，自己进了家族之后，”判断力一天天被抽走”。

1969年8月9日凌晨，命令下来了。曼森派出”德克萨斯·沃特森”（Charles “Tex” Watson）、苏珊·阿特金斯（Susan Atkins）和Linda Kasabian，目标是贝内迪克特峡谷10050 Cielo Drive——那栋房子曾是梅尔彻住过的地方，此刻租给了女演员莎朗·塔特（Sharon Tate，时年26岁，怀孕8个月）。那一夜死在屋里的不只她一人：还有咖啡馆继承人杰·塞布林（Jay Sebring）、作家阿比盖尔·福尔杰（Abigail Folger）、波兰留学生沃伊切赫·弗莱科夫斯基（Wojciech Frykowski），以及一个倒霉的访客史蒂文·帕伦特（Steven Parent）——5个人，无一幸免。现场好几处地方，都留着用死者鲜血写下的单词。

仅仅隔了一天。1969年8月10日夜里，曼森这回亲自带路，把沃特森、帕特里夏·克伦温克尔（Patricia Krenwinkel）和莱斯利·范·豪顿（Leslie Van Houten）领到洛斯费利斯区3301 Waverly Drive，盯上了超市连锁商人莱诺·拉比安卡（Leno LaBianca，时年44岁）和他妻子罗斯玛丽（Rosemary LaBianca，时年38岁）。曼森进了门，亲手把两人捆好，然后——转身就走了，把动手的活留给了其他人。拉比安卡夫妇加起来挨了超过67刀，腹部还被刻上了单词。

真正撬开这桩案子的，是几个月后一桩毫不相干的枪击案。1969年12月，洛杉矶警察局在侦办那起独立案件时，靠着阿特金斯在狱中漏的口风，才把两边的线串到了一起。1970年6月，检察官文森特·布格利奥西（Vincent Bugliosi）正式起诉曼森等7人，一口气列出7项一级谋杀罪名（另有两名”家族”外围人员的死亡另案处理）。庭审拖了整整9个月，是当时美国史上最漫长的刑事审判之一。

关键证据

这案子要定罪，靠的是三条平行的线同时收紧：现场留下的痕迹、那把失踪后又被找回的枪、还有证人嘴里的话。布格利奥西后来把整套证据结构写进了《Helter Skelter》（1974）一书，这本书至今仍是美国最畅销的犯罪纪实之一，卖出去超过700万册——换句话说，几乎人手一册地把这桩血案讲给了几代美国人听。

这里藏着整桩案子最棘手的一块骨头：两夜行凶时，曼森人都不在直接现场（第二夜他进了门，却赶在屠杀开始前抽身离开）。一个全程没沾血的人，凭什么定他的死罪？布格利奥西搬出的，是”代理谋杀”（conspiracy to commit murder）这套法律理论——指使别人去杀人的人，跟亲手挥刀的人，承担一模一样的刑事责任。命令藏在嘴里，刀握在别人手上，可账，最终算在了发令者头上。

调查与推论

说起来，洛杉矶警方一开始几乎是把这两案往岔路上带的。塔特案最初被一部分侦探当成跟受害者私人关系扯上的命案；拉比安卡案又归在另一个警区名下——两边各查各的，整整好几个月都没人想到把它们摆到一起看。线索一直断着。直到1969年11月，阿特金斯在牢里说漏的那番话，才让调查猛地拐了个弯。也是那个月，记者Ed Sanders和几名独立侦探盯上了曼森，他们摸出来的线索陆陆续续汇进了官方卷宗。

可越往深处挖，分歧就越大。”Helter Skelter”这个动机到底成不成立，检察官和一些研究者吵了几十年。布格利奥西咬定，曼森是真信了那套种族战争预言，这场杀戮是精心设计的圈套——把罪责嫁祸到黑豹党这类黑人激进组织头上，好点燃那把火。可前家族成员Dianne Lake（化名”Snake”）在2017年出版的回忆录《Member of the Family》里写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家族内部的意识形态压根不是铁板一块，不少成员对”Helter Skelter”的理解，远比外界听说的要模糊、要含混。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信仰杀人，还是只是听不懂却照做了？

“曼森从未对任何人说’去杀人’。他说的是’去做沃特森知道该做的事’。这句话在法庭上被反复讨论——它究竟是命令，还是暗示，还是某种群体共识的外化？”
——文森特·布格利奥西（Vincent Bugliosi），检察官 · 1974年 · 《Helter Skelter》

犯罪心理学界这些年盯得最紧的，是一个叫”解离性服从”（dissociative compliance）的机制——曼森到底怎么做到的，自己不动一刀一枪，却把追随者攥得死死的？FBI行为分析部门有份1988年的内部文件（后来解密），把曼森归进了”魅力型领袖控制范式”的典型案例。手法说穿了也不神秘：系统性地把人孤立起来，掺着用药物（主要是LSD），再加上睡眠剥夺和信息封锁，几样轮番上阵——人的意志，就是这么被一点点磨没的。

2019年，洛杉矶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又把1969年7月31日那桩Gary Hinman谋杀案（由家族成员Bobby Beausoleil实施）翻了出来，重新比对它和8月血案的时序，确认Hinman案确实发生在Tate-LaBianca案之前。这一笔修正，等于给家族暴力一步步升级的路径，补上了官方认定的开端。

至今未解

1971年判决落槌，法律意义上这案子算是结了。可有些窟窿，半个世纪都没填上。”家族”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从来没人能彻底数清。曼森本人在不同场合吹嘘过，说自己亲手杀过”至少35人”，但这些话没有一件实物撑得起来，何况他有在心理评估时故意夸大的前科。洛杉矶县警察局的档案里，至今压着至少12起未结的他杀案，一些侦探认定跟家族脱不了干系，却始终凑不齐起诉的证据。再说斯潘农场全盛时期到底有哪些人，谁知情、谁帮忙、谁真正下了手——那些受曼森影响不深的外围成员里，这笔账至今没人算得明白。

而那些活着的人，命运也分了岔。2017年，Leslie Van Houten在第21次假释申请里终于获批，可加州州长前后两次以”持续的公共危险”为由把她按了回去；一直拖到2023年，联邦法院裁定州长无权推翻假释委员会的决定，Van Houten才在当年9月走出监狱，那年她73岁。她是案件主要成员里唯一重获自由的人，这一放，又把美国社会关于”惩罚到底是为了报应还是为了改造”的老问题，重新摆上了台面。

跳出案子本身看，曼森这桩血案半个世纪来被反复拿出来引用，却分别落进两个截然相反的语境：一边，历史学家把1969年8月9日那一夜，当成1960年代反文化运动的丧钟——”爱与和平”的口号，就是在那晚的血里彻底塌掉的；另一边，全球20多个国家的执法培训体系，把曼森家族当成精神控制的标准教材，一代代地讲给新人听。至于曼森本人，2017年11月19日在科科伦州立监狱里因自然原因死去，终年83岁，身后留下一批至今还在互联网上流传的采访录音，以及一套到今天也没有任何单一学科能完整解释清楚的操控系统。这套系统，究竟是怎样运转的？那些未结的命案，凶手真的只有那么几个吗？一个从不亲手杀人的人，又是凭什么让别人甘愿替他流别人的血？

• ”家族”真正背负的人命，到底是9条，还是档案里那12起未结案、乃至曼森口中的35人？
• 那些对”Helter Skelter”一知半解的外围成员，是信仰让他们动了手，还是服从本身就足够致命？
• 一个全程没沾血的人，凭什么能让别人替他举起刀——这套操控系统，至今没有哪门学科能完整拆解？

时间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带走那些能给出答案的人，而录音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