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露莘传说：星期六不许看的妻子

事件经过

1393年，让·达拉斯（Jean d’Arras）写下了美露莘传说最著名的文学版本。故事设在十字军时代：阿尔巴尼（Albany，苏格兰或阿尔巴王国的旧称）的国王埃利纳斯（Elinas）丧妻后进森林打猎，在“渴之井”边遇到仙女普雷西娜（Pressine）。他有一个儿子，名叫纳萨斯（Nathas）。普雷西娜答应嫁他，条件只有一条：她生产、给孩子沐浴时，他不许看见她。埃利纳斯起誓，两人成婚。后来她生下三胞胎女儿美露莘、梅利奥（Melior）、帕拉廷（Palatine）。纳萨斯向父亲报信，国王毁了誓言。普雷西娜带着三个女儿离开王国，迁往失落的阿瓦隆岛。每天清晨，她领女儿们登上山顶，眺望那座本该属于她们的王国。

美露莘十五岁生日那天，问母亲：为什么她和妹妹被带离阿尔巴？得知父亲毁约，她要报仇，说服两个妹妹相助。三姐妹用魔力，把埃利纳斯连同他的财宝锁进一座叫布兰德卢瓦（Brandelois）的山。普雷西娜得知后大怒——埃利纳斯毕竟是她的丈夫，也是三个女孩的父亲。她把帕拉廷关进同一座山，把梅利奥终身封在一座城堡里，把主谋美露莘逐出阿瓦隆，并诅咒她：每逢星期六，腰部以下变成双尾蛇。

星期六，是这道诅咒的门槛。若有男人娶美露莘，星期六就不得看她：守住誓言，她能安稳度日；毁了誓言，她将永远是蛇，并在家族有后人去世、或城堡易主时，以怪形现身，哀悼三天。美露莘在普瓦捷（Poitiers）附近库隆比耶（Coulombiers）森林的溪边住下，有的版本作普瓦图（Poitou）。普瓦捷伯爵雷蒙丹（Raymondin）失手杀死叔父后，在那里遇见她。她安慰他；他求婚，她提出和母亲当年一样的条件。此后十年，雷蒙丹守约。美露莘生下十个儿子——有的版本说他们相貌畸形，夫妻照样疼爱——还主持修起一座座城堡，给丈夫带来财富、土地和权力。

雷蒙丹的家人开始怂恿他。他也起了疑心：妻子每个星期六独处，从不去做弥撒。他偷看了她的房间，见到她以半蛇之身沐浴。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直到一个已成年的儿子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雷蒙丹在朝廷众人面前，悲痛地怪罪美露莘，称她为“蛇”。她化作龙形，留给他两枚魔戒，飞走了。按这一版的说法，她从此不再露面，只在夜里回来，给两个仍在襁褓中的幼子喂奶。

关键证据

1393年的达拉斯版本，详写了美露莘与雷蒙丹的关系、两人的初遇，以及吕西尼昂家族的来历。库德雷特（Coudrette）随后不久写出韵文改写本《The Romans of Partenay》。1456年，图灵·冯·林戈尔廷根（Thüring von Ringoltingen）把故事译成德语，这一版成了流行的廉价小册子。约1500年，英语译本出现两次；卡斯蒂利亚语和荷兰语译本，都在十五世纪末付印。

神圣罗马帝国的卢森堡王朝在1308至1437年间统治帝国，并兼有波希米亚和匈牙利；安茹家族及其后裔英格兰金雀花王朝；法国的吕西尼昂家族——在民间故事和中世纪文学里，它们都被说成美露莘的后代。吕西尼昂家族统治塞浦路斯的年份，一说1205至1472年，另一说1192至1489年；他们也曾短暂统治奇里乞亚亚美尼亚和耶路撒冷。

1802至1803年，沃尔特·司各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在《苏格兰边区歌谣集》（Minstrelsy of the Scottish Border）里讲了一个版本：娶她的是普瓦图伯爵居伊·德·吕西尼昂（Guy de Lusignan）；他躲起来偷看她使用魔法浴盆，她变成龙，一声长嚎飞走。司各特写道，即使在布朗托姆（Brantôme）的时代，人们仍相信她守护着自己的后代；吕西尼昂城堡被拆毁的前一夜，据说有人听见她乘风绕着塔楼哀号。

963年，阿登的齐格弗里德（Siegfried）买下一片领地的封建权利，在那里建起卢森堡城，他的名字从此与当地的美露莘传说相连。这一版里，她在婚礼次日用魔法造出矗立在博克岩上的卢森堡城堡，同样要求每周一天独处。齐格弗里德星期六闯进她的房间，见她在浴盆里是人鱼之身，惊叫一声，她连同浴盆沉入地下。据称她仍被困在岩中，每七年现身一次，口衔金钥匙；谁有胆取下，就能救她并娶她。每七年，她还会在亚麻衬衣上添一针；若在获救前缝完，整个卢森堡会被岩石吞没。1997年，卢森堡发行了一枚纪念她的邮票。

调查与推论

《Dictionnair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认为，“美露莘”之名可能出自拉丁语 melus，意为“悦耳的、愉快的”。另一种说法是，它来自普瓦图的传说“吕西娜妈妈”（Mère Lusine）——一位仙女首领，据说带着一群仙女在乡间造起罗马建筑。名字随地区变形：孚日叫 Merlusse，香槟叫 Merluisaine。

德国民俗学者汉斯-约尔格·乌特（Hans-Jörg Uther）把美露莘故事和相关传说列为阿尔内-汤普森-乌特索引中独立的一个类型。在《德国民间故事目录》里，它编号 *425O，归入“人类少女嫁给动物形态的超自然丈夫”一组。天鹅少女故事里的变形与展翅飞走，同样出现在美露莘故事里。萨宾·巴林-古尔德（Sabine Baring-Gould）在《Curious Tales of the Middle Ages》中指出，其结构近似天鹅骑士传说——那则传说启发了沃尔夫拉姆·冯·埃申巴赫《Parzival》里的“罗恩格林”。

至少四个传说母题交织在这个故事里：水中仙女、地灵（genius loci，一地的守护灵）、从恶魔世界来与男人肉体结合的魅魔，以及预告死亡的报丧女妖。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看到的是另一面，他把美露莘看作生育与丰产的形象：

“她给乡村地区带来繁荣……美露莘是中世纪经济增长的仙女。”——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

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Table Talk》里提到卢塞尔贝格（即卢森堡）的美露莘，称她是魅魔，或魔鬼本身；他把这类故事归因于魔鬼化作女人诱惑男人。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关于元素精灵、尤其是水精灵的论述，深受这个故事影响；富凯（Friedrich de la Motte Fouqué）1811年的中篇小说《Undine》承接了这条线，1816年他又为霍夫曼（E. T. A. Hoffmann）的同名歌剧写了剧本。

英国也有类似的故事。据威尔士的杰拉德（Gerald of Wales）记述，英格兰的理查一世（Richard I）喜欢讲自己是一位安茹伯爵夫人的后代。传说里，一位早期安茹伯爵娶了来自异国的美貌女子，生下四个儿子。她很少去教堂，总在弥撒中途离开。一天，伯爵让四名手下强行拉住她；她挣脱后，当着全体会众从教堂最高的窗口飞出，带走两个小儿子。她被说成魔鬼的女儿，留下的儿子之一成了后来安茹伯爵们的祖先，他们的暴脾气，被归因于恶魔血统。14世纪传奇《Richard Coer de Lyon》里，类似的故事附在亨利二世之妻身上，只是她不叫埃莉诺，而叫卡索多里安（Cassodorien）；亨利逼她留在弥撒中，她带着女儿飞穿教堂屋顶，再没出现。

余波

1454年，菲利普善良公（Philip the Good）的“雉鸡宴”（Feast of the Pheasant）上，一件奢华的席间装饰（entremets）是机械做成的美露莘：化作龙，绕着吕西尼昂城堡飞行。1834年，费利克斯·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写成音乐会序曲《The Fair Melusine》，起因是他前一年看了康拉丁·克洛伊策（Conradin Kreutzer）的歌剧《Melusina》。

1834年，莱蒂西娅·兰登（Letitia Landon）以诗《The Fairy of the Fountains》重述故事。1919年，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Within a Budding Grove》里的叙述者，把吉尔贝特比作美露莘。1990年，A.S. 拜厄特（A.S. Byatt）的小说《Possession》里，虚构诗人克里斯塔贝尔·拉莫特（Christabel LaMotte）写了一首叫《The Fairy Melusine》的长诗。

2020年的游戏《Genshin Impact》里，西欧风格的国度 Fontaine（枫丹）有一个全女性的人形种族，名叫 Melusines，据设定由巨大怪物 Elynas 创造，被称为他的“女儿”。2023年，Cécile McLorin Salvant 的专辑《Mélusine》用歌曲演绎这个故事。2026年欧洲歌唱大赛的卢森堡选拔赛里，有一首 Daryss 的《Melusina》。据称，部分学者和历史学家认为，迪士尼《Sleeping Beauty》（1959）里的反派玛琳菲森特（Maleficent）以她为原型，2014年的真人电影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