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皮斯托里斯枪杀案 · 残奥英雄的午夜枪声

事件经过

2013年2月14日，星期四，凌晨。比勒陀利亚一处住宅里，模特里瓦·斯廷坎普（Reeva Steenkamp）中枪身亡。开枪的是她的男友、南非跑者奥斯卡·皮斯托里斯（Oscar Pistorius）——一位以残障身份在高水平赛场上竞技的运动员，参加过多届残奥会和2012年夏季奥运会。两人交往三个月。他承认开枪，但说自己把她当成了入侵者。

3点18分，住宅区经理约翰·斯坦德（Johan Stander）接到皮斯托里斯的电话。庭上他转述：「请马上来我家。我开枪打了里瓦，我以为她是入侵者。」他带着女儿赶到，看见皮斯托里斯抱着斯廷坎普走下楼梯。斯坦德说：「他崩溃了，又喊又哭又祷告。」邻居、放射科医生约翰·斯蒂普（Johan Stipp）被枪声和女人的尖叫惊醒，赶来后看见皮斯托里斯对着遗体祈祷。

皮斯托里斯在提交法庭的宣誓书里这样叙述：晚上10点前后，两人在卧室，斯廷坎普做瑜伽，他在床上看电视，假肢摘着。凌晨，他醒来去阳台搬风扇、关门拉帘，听见浴室里有动静。他不敢开灯，从床下抓起9毫米手枪，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喊话让对方离开自己的家、让里瓦报警。他以为里瓦还在床上。

皮斯托里斯称，浴室窗户开着，厕所门关着，里面有动静。没戴假肢的他觉得自己「极其脆弱」，朝厕所门开了枪，同时喊里瓦报警。没有回应。退到床边时，他发现里瓦不在床上。他回到厕所门前，门锁着。他冲到阳台呼救，戴上假肢，先踹门，没踹开，又拿板球拍砸出几个洞，伸手打开了门。他称斯廷坎普当时还活着，伏在马桶上。

四枪穿过一扇锁着的厕所门，三枪击中斯廷坎普——这一点控辩双方都认。2013年2月15日，皮斯托里斯被正式控以谋杀。2014年3月3日，比勒陀利亚高等法院开庭。南非在种族隔离时期就废除了陪审团，法官托科济莱·马西帕（Thokozile Masipa）另指定两名助理审判员协助。检察官格里·内尔（Gerrie Nel）开场就承认：这是一桩主要依靠间接证据的案子，没有目击者。整场审判通过音频直播，部分环节有电视直播。

关键证据

2013年2月的保释听证会上，警探希尔顿·博塔（Hilton Botha）作证：皮斯托里斯先戴上假肢，走过卧室，再有意向门后开枪，耗费的时间足以构成预谋。到了正式审判，警方弹道分析员克里斯蒂安·曼盖纳（Christian Mangena）作证，开枪者「很可能没有戴假肢」。内尔随即同意，皮斯托里斯开枪时没有戴。

病理学家格特·萨曼（Gert Saayman）作证：斯廷坎普的头部、骨盆和手臂中弹，子弹是 Black Talon 空尖弹，撞击后张开成花瓣状，「设计目的是造成最大伤害」。

首位检方证人米歇尔·伯格（Michelle Burger）住在177米外，称听到斯廷坎普在关着的厕所门后尖叫。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声学工程师伊万·林（Ivan Lin）的测试认为，人在厕所里尖叫，177米外「极不可能」听清。5月6日，一对邻居夫妇作证，听到一名男子用高音调大声哭喊，三次呼救。

3月24日，法庭听取了两人 WhatsApp 短信的证词。约九成短信被描述为亲昵正常，另有几条，斯廷坎普指责皮斯托里斯嫉妒、占有欲强。案发不到三周前，她写道：「我有时怕你，怕你冲我发火的样子。」辩护律师巴里·鲁克斯（Barry Roux）指出，1,700条短信里只有四次争论。2月13日，案发前几小时，她发短信称他是「了不起的人」，他回复：「今晚留下来吧，如果你愿意。」

调查与推论

2013年2月19日，保释听证会开始。首席治安法官德斯蒙德·奈尔（Desmond Nair）裁定此案属附表6罪行，保释需要证明存在特殊情况。检方主要证人博塔警探第二天的证词前后矛盾：他先说听到尖叫的证人在600米外，后改口300米，事后查明是177米。他还承认警方漏掉了一颗击中马桶的子弹——后来由辩方法证团队找到——调查人员进入现场时没穿防护鞋套。他收回了「发现睾酮和针头」的说法，那只是一种草药。

2月22日，奈尔同意保释，金额100万兰特（11.3万美元）。同一天，博塔被披露自己面临未遂谋杀指控：2011年，他与另外两名警察被控向一辆载有七名乘客的出租车开枪。案子曾被撤销，2月4日重新启动——比斯廷坎普死亡早十天。博塔被维内什库马尔·穆努（Vineshkumar Moonoo）取代，后者被称为「最资深的侦探」。

内尔对皮斯托里斯说：「你明知她就站在门后，还是开了四枪。」他认定两人先起争执，枪击是预谋。审判席问他：若是预谋，为何不伪造闯入现场？内尔答：「他是那晚她把自己锁进厕所之后才起意的。」辩方的时间线则相反：鲁克斯称，检方认定的3点17分的声响，是皮斯托里斯挥板球拍砸门的声音；枪声更早，此前的尖叫是他本人在呼救。

精神科医生梅丽尔·福斯特（Merryll Vorster）受检方要求做评估，认为皮斯托里斯有源于童年的焦虑症：父母在他六岁时分居，母亲睡觉时枕下放着枪，2002年去世。她说，面对威胁，他更可能「战」而不是「逃」。心理学家乔纳森·斯科尔茨（Jonathan Scholtz）的报告则称，没有证据显示焦虑在案发前损害了他的功能，也没有发现虐待迹象。

「你面对的是一个悖论：一个能力超群的人，同时又是一个严重残障的人。」——韦恩·德尔曼（Wayne Derman），开普敦大学运动与运动医学教授，7月3日交叉盘问时作证

余波

2014年9月11日至12日，马西帕宣判，结论由她与两名助理审判员一致作出。她称皮斯托里斯是「非常差的证人」，认为检方没有排除合理怀疑地证明预谋谋杀，也排除了间接故意——即普通谋杀。9月12日：谋杀罪名不成立，过失杀人成立，另有在餐厅持枪危害他人的罪名成立；车顶开枪与非法持有弹药两项不成立。10月21日，他被判最高五年监禁；另一项罪名判三年监禁，缓期五年执行。

2015年10月19日，皮斯托里斯服满刑期的六分之一后获假释。检方上诉。2015年12月3日，最高上诉法院五名法官一致推翻过失杀人判决，改判谋杀：初审法院没有正确适用间接故意规则，且他并非真的担心自己性命受到威胁。埃里克·利奇（Eric Leach）法官说，他用的是大口径武器，受过枪械训练，本应意识到门后无论是谁都可能死。法官称此案是「莎士比亚式的人间悲剧」。2016年3月3日，宪法法院驳回其上诉申请。

2016年7月6日，马西帕改判六年，理由是他已因过失杀人服刑12个月，且对杀人有悔意；检方要求15年，即南非谋杀的最低刑期。2017年11月，最高上诉法院加判九年，总刑期15年，扣除已服刑期后还需再服13年5个月。2018年3月，宪法法院驳回其上诉许可申请。2023年3月31日假释被拒；2024年1月5日，他在服刑九年后获假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