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特克利夫公路杀案

事件经过

1811年12月7日，星期六，午夜时分，伦敦沃平区拉特克利夫公路29号的布料杂货商蒂莫西·马尔（Timothy Marr）让女佣玛格丽特·杰维斯（Margaret Jeeves）外出购买牡蛎。杰维斯出门后不久，街坊们听见店内有异响，随后一切归于沉寂。约一小时后，杰维斯归来，发现门无法从外打开。邻居夜警约翰·默里（John Murray）翻墙入院，从后门进入——迎接他的是蒂莫西·马尔倒在柜台后，头骨洞穿；妻子塞西莉娅（Celia Marr）倒于后室；学徒詹姆斯·戈温（James Gowen）死于门旁；三个月大的婴儿蒂莫西·马尔（小）颅骨被砸碎，躺在摇篮里。凶器尚未找到，收银机未被动过。四人均喉部被割。

警方在现场附近找到一把带血的船用锤（Seaman’s Maul），木柄上刻着字母”JP”。搜查周边区域后，调查员在泰晤士河造船区的一处宿舍追溯到这把锤子的来源：它属于一艘名为”刀枪不入号”（Pitt）的船，船员中有人姓名首字母恰为”JP”——但此人已在案发前离港，去向不明。线索断在这里。

1811年12月19日，即第一案发生十二天后，拉特克利夫公路81号，”国王手臂”酒馆老板约翰·威廉森（John Williamson）、其妻伊丽莎白（Elizabeth Williamson）、女佣布里吉特·哈灵顿（Bridget Harrington）相继被杀，手法与马尔案高度一致：钝器击碎头骨，利器割喉。这一次有一个生还者——住店店员约翰·特纳（John Turner）从二楼窗户用床单绑绳逃脱，高喊”杀人啦”，惊动了附近居民。威廉森的外孙女（14岁）躲在地窖中幸免于难。

两案合计七名死亡，一名目击者逃生，伦敦全城骚动。《泰晤士报》连续数日头版报道，民众要求当局立即破案。治安当局悬赏500英镑——约合今日3万英镑——征集线索。坊间谣言四起，每夜都有无辜者因”形迹可疑”被邻居扭送衙门。

1811年12月23日，一名爱尔兰裔水手约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以”与案件有关联”为由被捕，关押于科尔德巴斯菲尔兹监狱（Coldbath Fields Prison）。他曾与马尔同住一处宿舍，与威廉森也有往来；有证人指认他当晚在酒馆附近出现。但在被正式起诉之前，1811年12月28日，威廉姆斯被发现死于牢房，颈部有勒痕，当局裁定为自缢。

关键证据

船用锤是此案最核心的物证，现存于伦敦博物馆（Museum of London）。该锤重约1.8公斤，锤头为铁质，木柄长约40厘米，刻字”JP”清晰可辨。法医检查确认锤上附有人体毛发与血迹，与马尔家成员的血型一致（受限于当时技术，仅为肉眼鉴定）。然而，”JP”究竟指向谁，始终没有定论。

目击者约翰·特纳的陈述是威廉森案的关键证词。特纳描述，他在楼梯上看见一名高个子男子站在威廉森尸体旁，随即转身逃跑。他的描述与威廉姆斯的体型大致吻合——但在昏暗的油灯下，辨认准确度存疑。特纳始终未能在指认程序中百分之百确认威廉姆斯。

马尔案现场另有一个细节被调查员记录：后门锁芯有明显的撬动痕迹，但大门从内部反锁。这意味着凶手要么持有钥匙，要么与马尔熟识、由其主动开门迎入。女佣杰维斯外出时大门尚开着——这给了不持钥匙的闯入者一个时间窗口，但整个过程杀四人、清理痕迹、离开，估计只有15至20分钟。

调查与推论

1811年的伦敦尚无现代警察体系。侦办此案的是沃平治安官（Wapping Magistrate）约翰·卡尔（John Capper），手下仅有数名地区警员，无统一指挥，无物证保全规程。悬赏公告发出后，当局在两周内收到超过200份举报，几乎无一能够核实。威廉姆斯被捕，更多的是因为舆论压力下需要一个答案，而非证据锁定。

作家托马斯·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在1827年发表的文章《论谋杀作为一门美术》（On Murder Considered as One of the Fine Arts）中，将威廉姆斯描述为”近代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这篇带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文章虽然奠定了此案在文化史上的地位，但也严重干扰了后世对案件的客观认知——德·昆西的文学渲染，让威廉姆斯的”罪行”在公众记忆中几近坐实。

“威廉姆斯先生在短短十二天内，以最精炼的方式，令整个伦敦文明世界陷入无法言说的恐惧……他的作品气质迥异于同类，而他永远沉默了。”
——托马斯·德·昆西，《论谋杀作为一门美术》，1827年，《布莱克伍德杂志》

20世纪以来，多位历史学家重新审视此案。P.D.詹姆斯（P.D. James）与T.A.克里切尔（T.A. Critchley）于1971年合著《矮脚鸡头颅》（The Maul and the Pear Tree），系统梳理原始档案后提出：威廉姆斯单独作案的可能性极低——仅凭一人，在15至20分钟内无声击杀四人，且不惊动街道上的行人，几乎不可能完成。他们认为至少存在同谋，甚至不排除威廉姆斯根本不是主犯。

另一种推论指向船员圈子的内部恩怨。两个受害家庭与码头商人均有生意往来，马尔此前曾从事走私；威廉森的酒馆是海员聚集地，债务纠纷频发。有研究者认为，凶杀的真实动机可能是一笔消失的账款，而凶手在威廉姆斯入狱后从容离开了伦敦。

至今未解

1812年1月，威廉姆斯的尸体被装上马车在街道游行，最终钉木桩埋于十字路口——这是当时对自杀者和重大罪犯的传统处置方式。超过十万名伦敦市民聚集围观。1886年，施工队在同一十字路口挖出一具尸骨，据称即为威廉姆斯，颅骨完整，旁边插着一根腐朽的木桩。案卷此后正式归档，再未重开。

两百余年间，没有新的关键物证出现，没有后代承认家族秘密，没有临终忏悔的记录。唯一留下来的，是那把锤子、几张报纸速写，和一个死在牢里的男人的素描脸孔。

• 约翰·威廉姆斯是否真的是凶手，还是压力下被迫替人受过的替罪羊？
• 船用锤上的”JP”究竟指向谁——那个已在案发前离港的船员，此后去了哪里？
• 两案之间仅隔十二天、相距不足300米，凶手为何在第二案中留下了活口，却未将其灭口？

那把锤子今天还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木柄上的”JP”两个字母，等着一个从未到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