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圣神 · 藏了半个世纪的骷髅圣者

事件经过

1940年代，美国人类学家在墨西哥城特皮托（Tepito）等工人阶级街区记录到对死亡圣神的敬奉。此后半个多世纪，这是一种藏在家里的信仰——祈祷多在自家祭坛前私下进行。偶尔公开露面，反应往往很粗暴，包括捣毁圣坛。一说它与阿兹特克骷髅女神米克特卡西瓦特尔（Mictēcacihuātl）有关：西班牙征服之后，对她的崇拜衰退，却从未被根除。

18世纪的线索来自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记录。据其中一则记述，墨西哥中部的奇奇梅克人（Chichimecs）绑住一尊骷髅像，称它「Santa Muerte」，威胁说：若不显灵，就要鞭打。起源至今有争议——Malvido、Lomnitz 和 Kristensen 认为它并非源自原住民；Perdigón Castañeda、Thompson、Kingsbury 和 Chesnut 反驳，称它来自真实的原住民信仰。

1998年8月，警方逮捕黑帮分子丹尼尔·阿里斯门迪·洛佩斯（Daniel Arizmendi López，外号 El Mochaorejas），在他家中发现一座供奉该圣者的圣坛。媒体广泛报道，公众印象就此定型：死亡圣神与暴力、犯罪连在一起。

2001年，恩里克塔·罗梅罗（Enriqueta Romero）在墨西哥城家中为一尊真人大小的圣像建起圣坛，街上看得见。地址是特皮托莫雷洛斯区 Alfarería 街12号。她自称是圣坛的守护者，说这个角色承自姑姑，姑姑在1962年于家族中开始了这种做法。圣坛不办弥撒，人们来这里祈祷、留下供品。

此后增长很快。2000年代后期，墨西哥第一座死亡圣神教堂的创办者 David Romo 估计，墨西哥约有500万信徒，约占全国人口的5%。2009年3月，墨西哥军队拆除了美国边境附近40座路边圣坛。2016年，教宗方济各访问墨西哥，抵达后第一整天就否定死亡圣神，称它是毒品文化的危险象征。2016至2017年的估计数字是1200万信徒。

关键证据

图像是第一项证据。死亡圣神几乎总是一具女性骷髅，披长袍，手里拿着一件或几件器物，通常是镰刀和地球仪。镰刀柄很长，表示她够得着任何地方；地球仪代表死亡对大地的支配。她被认作女性，靠的不是骨架，而是衣着和头发——头发这个细节，由信徒恩里克塔·罗梅罗引入。其他常见器物还有天平、沙漏、猫头鹰和油灯。

第二项是蜡烛的颜色。信徒按诉求点不同颜色的蜡烛，也按诉求给圣像换衣服。白、红、金、黑各有所指，见下表。黑烛多在家中私下点燃；据称，一些毒贩点它，为的是保护越境运送的毒品。不过黑烛的销量远不及白、红、金三色。

第三类是与犯罪有关的发现。2012年3月，索诺拉州调查警察宣布以谋杀罪逮捕八人，指他们涉嫌向死亡圣神活人献祭一名女子和两名十岁男孩。西尔维娅·梅拉斯（Silvia Meraz）被裁定犯有三起谋杀，案发于2009至2012年的索诺拉州纳科萨里（Nacozari），受害人被当作活人献祭。2025年，警方在伊斯塔帕拉帕（Iztapalapa）的搜查中发现死亡圣神圣坛，逮捕三人，三人持有毒品。

调查与推论

研究者对她的解读并不一致。R. Andrew Chesnut 是拉丁美洲史学者、宗教研究教授，认为译成「Saint Death」比「Holy Death」更准确，因为更能体现她作为民间圣者的身份。他发现，墨西哥和美国不少植物店（botánica）靠死亡圣神的商品维持生意，有些店多达一半的利润来自这类商品。

牛津大学训练出来的人类学家 Kate Kingsbury 提出不同看法。她依据民族考古学和在墨西哥的民族志研究，质疑把死亡圣神仅仅看作死亡化身、或为推迟死亡而求助的对象。她发现的是一种非二元的理解：生与死相互关联、互相构成。一位信徒说，她的死亡圣神刺青，是为了感谢圣者让她的母亲在癌症长期折磨之后得以离世。

「生死相连」（life-death conjoined）——Kate Kingsbury 用这个说法概括死亡圣神，认为骷髅形象可以表示死亡与生命不可分割，而非二者的绝对对立。

信徒的构成是另一组线索。多数是未充分就业的工人或城市工人阶级，以年轻人和女性居多，年龄在十几岁到三十几岁。许多人对制度化的天主教会失望，尤其是老牌圣徒没能让他们摆脱贫困、腐败和暴力。出租车司机、酒吧老板、警察、士兵、性工作者会向「夜之夫人」（Señora de la Noche）祈求保护。有一个细节：奉命拆除圣坛的军人和警察，本身就占信徒的相当一部分。

至今未解

这场运动仍在变化。新冠疫情期间，不少人相信她能保护自己免受病毒侵害，信徒进一步增加。在美国，仅洛杉矶就有15个相关宗教团体；美国天主教主教团没有发表官方立场，2013年1月，德克萨斯州圣贝尼托（San Benito）市立墓地里的一尊圣像被一名或多名破坏者砸毁。

暴力也没有离开。2024年11月，一名供奉死亡圣神的当地宗教领袖在圣坛前被枪杀。更早的2010年12月，David Romo Guillén——传统墨西哥裔美国天主教会（Traditionalist Mexican-American Catholic Church）的创办人兼大主教——因被指为一个与贩毒集团有关的绑架团伙管理资金而被捕，被判66年监禁；该教会在2006年已被取消法律承认。

• 她的起源究竟在原住民信仰，还是别处？
• 1200万信徒这个数字，是怎样估算出来的？
• 媒体与当局把她同犯罪连在一起，反映的是信仰本身，还是个别信徒的行为？
• 美国天主教主教团会不会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