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自燃：从里瑟之死到烛芯效应

事件经过

1746年，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保罗·罗利（Paul Rolli）在《哲学汇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上发表文章，谈到科妮莉亚·赞加里·班迪（Cornelia Zangari Bandi）女伯爵的离奇死亡。“人体自燃”这个词，以及“火从受害者体内烧起”的想法，都是这篇文章首次提出的。据说，这位女伯爵习惯用“樟脑酒精”（camphorated spirits of wine）洗浴。

1938年，英国验尸官加文·瑟斯顿（Gavin Thurston）在《英国医学杂志》上撰文，说这一现象早在约一百年前（指1834年发表的一篇虚构作品），就同时引起了医学界和非医学界的注意。该杂志上另有一篇 L. A. Parry 的文章，引用1823年出版的《医学法学》（Medical Jurisprudence），总结已记录案例的共同点：受害者是慢性酒精成瘾者，通常是年长女性；手脚常常脱落；与遗体接触的可燃物损毁很轻；遗体烧成油腻、恶臭的灰烬。清单里还有一条：身体并非自行燃烧，而是有燃着的东西碰到了它。

到19世纪中叶，收集到的案例已经够多，一套固定的“病因”随之成形：受害者是过量饮酒的肥胖中年女性，组织因此极易燃烧；一旦起火，火焰呈淡蓝色，用水也浇不灭。几乎所有案例的当事人都是名声不佳的女性，有人据说完全靠酒精饮料度日。少见的例外是女伯爵班迪。维多利亚时代的一些医生和作家相信，自燃正是酗酒的后果。

1995年，ParaScience International 的负责人之一拉里·E·阿诺德（Larry E. Arnold）在《Ablaze!》一书中写道，约300年里，全世界被引用的人体自燃报道大约有200起。按这个数字算，平均每年不到一起。但细看这些案例，几乎都涉及年老或肥胖导致行动不便、健康状况又差的人；他们很可能是在睡梦中死去，或起火后无法动弹。

1951年7月2日，67岁的玛丽·里瑟（Mary Reeser）被发现死在佛罗里达州圣彼得堡的住处。起因是房东注意到门把手异常烫手，报了警。警察进屋后，只找到她的一条腿，其余部分已烧成灰；她坐的椅子也被烧毁。里瑟服过安眠药，也吸烟。当时 FBI 的调查排除了自燃的可能。常见的推测是：她服药后抽烟，睡着时仍夹着燃烧的香烟，点着了衣袍。她的儿媳说：“香烟掉在她的膝头。她的脂肪成了让她一直烧下去的燃料。地面是水泥的，椅子单独放着，周围没有别的东西可烧。”

关键证据

1970年3月28日，都柏林普鲁士街（Prussia Street），89岁的寡妇玛格丽特·霍根（Margaret Hogan）独居的房子里，发现了几乎烧尽的遗体。桌子中央的塑料花已熔成液体，离扶手椅12英尺（约3.7米）的电视机屏幕熔化；除此之外，周围陈设几乎没动。她的双脚和膝盖以下的双腿完好无损。前一天有邻居离开时，壁炉里还烧着一小堆煤火，但调查没找到这堆火与她死亡之间的联系。4月3日的聆讯记录为烧死，起火原因“不明”。

Nickell 与 Fischer 的调查解释了“遗体烧得极重、周围却大体完好”的现象：火倾向于向上烧，横向蔓延很费劲；起火的又只是相对较小的一团火，靠烛芯效应造成大面积破坏，附近的东西离得不够近，没被点着——就像人可以走近一堆不大的篝火而不被烧伤。

烛芯效应在猪的组织上做过试验，结果成功。假说是这样的：香烟之类的小火源先烧焦某处衣物，皮肤裂开，皮下脂肪流出，被烧焦的衣物吸收，衣物成了烛芯，只要燃料还在，火就能一直烧下去。即使是瘦人，组织里也有好几磅脂肪，足够把整个身体烧完。脚上的脂肪通常最少，所以不容易烧；手的脂肪也少，但搁在腹部上时可能烧到。

调查与推论

1984年，科学调查者 Joe Nickell 与法医分析员 John F. Fischer 发表了耗时两年半的研究成果，分两部分刊登在国际纵火调查员协会的期刊上；其中涉及1725年至1982年的30起人体自燃历史案例。这些内容后来收入两人1988年出版的《Secrets of the Supernatural》。

Nickell 与 Fischer 的调查显示：被烧的遗体离可能的起火源很近——蜡烛、油灯、壁炉之类。这些火源在已发表的报道里常被略去，据推测是为了加深事件的神秘感。调查还发现，案例中死者酒醉或以其他方式丧失行动能力的情况，与死亡有关联；这可能让人疏忽大意，出事后也无法正确应对。

衣服、毯子或被子，是损毁较轻现场的主要燃料。损毁严重的现场，则另有燃料参与：椅子的填充物、地面覆盖物，甚至地板本身。这些材料帮助保留熔化的脂肪，让更多的身体被烧毁，又产生更多液化脂肪——这个循环，就叫“烛芯效应”，也叫“蜡烛效应”。两人为此留下一句告诫：

警惕为所有异常燃烧死亡给出“单一、简单的解释”，而应“逐案”调查。——Joe Nickell 与 John F. Fischer 对此类案件的告诫

2002年，田纳西大学的 Angi M. Christensen 做了一项研究：火化了健康和骨质疏松者的人骨样本，比较颜色变化和碎裂程度。结果，骨质疏松的样本“始终比健康样本显示出更多变色、更严重的碎裂”。同一项研究还发现，人体组织燃烧时产生的热量很少——说明火不太可能从燃烧的组织蔓延出去。

1%——这是西方自焚占自杀总数的比例，其他国家可能更高。人体自燃的报道有时会与自焚式自杀混淆。另有几种自然解释被提出过：心脏病发作致死的人掉落香烟，阴燃一段时间后点着衣物；烫伤能造成类似烧伤的伤害，却不点燃衣物；Brian J. Ford 认为，酗酒或低碳饮食引发的酮症会产生高度易燃的丙酮；摄入或吸入各种形式的磷，可能生成会自燃的磷化氢。

余波

80亿——科学作家、科学杂志 Skeptical Inquirer 副主编 Benjamin Radford 在2024年用这个数字提问：如果人体自燃是真实现象，而不是年老体弱者离火源太近的结果，为什么不更常发生？全球有80亿人，却看不到走在街上、观看球赛或在咖啡店喝咖啡时突然起火的报道。

2010年12月，爱尔兰戈尔韦郡76岁的迈克尔·法赫蒂（Michael Faherty）之死，被验尸官记录为“自燃”。聆讯上，医生 Ciaran McLoughlin 说：“这场火经过彻底调查，我得出的结论是，它属于人体自燃这一类，对此没有足够的解释。”科学界的主流结论没有因此改变：所谓自燃案例，都涉及被忽略的外部火源。

1899年，同一家庭的两个孩子，在不同地点、同一时间被烧死。这个巧合看上去很怪，但证据显示，两个孩子都爱玩火，以前还因此挨过“鞭打”。验尸官和陪审团考察全部证据后，裁定两起死亡均为意外。Skeptic 杂志讨论过这起案例。有些案例本来就有合理的解释，支持者却无视官方尸检和相反的证据，只采信轶事和个人证词。

1798年，Charles Brockden Brown 的小说《Wieland》写了韦兰家族的族长在自家神殿里祈祷时死于人体自燃。1849年，Herman Melville 的小说《Redburn》里，水手 Miguel Saveda 在从利物浦返回纽约的航程中，醉酒昏睡时被“动物燃烧”吞没。最著名的是 Charles Dickens（狄更斯）的《荒凉山庄》（Bleak House）：克鲁克先生（Mr. Krook）在第十部分末尾死于自燃，被称为“文学里最著名的人体自燃案例”。狄更斯写这一段前，查阅了当时的多份报道；一位科学家朋友批评他是在散播“通俗谬误”，他于是在第十一部分和单行本序言里引用了其中一些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