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头骨之谜

事件经过

1881年，巴黎古董商欧仁·博邦（Eugène Boban）的店里出现一颗水晶头骨，当时的目录没写它的来历。博邦1870年在巴黎开店，1860至1880年间又在墨西哥城做生意。据称，他曾想把这颗头骨当作阿兹特克文物卖给墨西哥国家博物馆，没有成功。

它后来的去向有账可查。博邦把生意搬到纽约，头骨卖给了乔治·H·西森（George H. Sisson）。1887年，乔治·F·昆兹（George F. Kunz）在纽约的美国科学促进会会议上展出了它。拍卖后，蒂芙尼公司（Tiffany and Co.）买下，1897年按成本价转给大英博物馆。这条链子上，没有一次有记录的考古发掘。

博邦经手的不止这一颗。他的大部分藏品，连同三颗水晶头骨，卖给了民族学者阿方斯·皮纳尔（Alphonse Pinart），皮纳尔又捐给特罗卡德罗博物馆（Trocadéro Museum），后者后来成为人类博物馆（Musée de l’Homme）。三颗里最大的约10厘米高，正中竖直钻着一个孔，现属凯布朗利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的馆藏。

第二条线索来自一颗更出名的头骨。安娜·米切尔-赫奇斯（Anna Mitchell-Hedges）是英国探险家兼作家 F. A. 米切尔-赫奇斯的养女，她说自己1924年在英属洪都拉斯（今伯利兹）的卢巴安敦（Lubaantun），从一座神庙倒塌的祭坛下挖出了它。头骨高约13厘米、长约18厘米、宽约13厘米，下颌是分开的。

记录对不上。F. A. 米切尔-赫奇斯在自己写卢巴安敦的文字里没有提过这次发现；在场的其他人，既没有记下头骨，也没有记下安娜在场。他1954年的自传《危险，我的盟友》（Danger My Ally）只简短提到头骨，没说谁在哪里发现，只称它「至少3600年」，按传说，玛雅大祭司曾用它「意念致死」。此后各版把这段全删了。

关键证据

大英博物馆对几颗水晶头骨的研究先后在1967、1996和2004年进行。这些头骨没有独立下颌，牙齿由凹线标出——凹线是用19世纪才发展出来的珠宝加工旋转工具刻成的。所用水晶里的绿泥石包裹体，只见于马达加斯加和巴西，前哥伦布时期的中美洲拿不到。研究认为它们制于19世纪的德国，很可能出自伊达尔-奥伯施泰因（Idar-Oberstein）的作坊——那里以加工进口巴西石英闻名。

2008年5月，《考古科学杂志》（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刊出大英博物馆与史密森尼的联合研究。英美团队用电子显微镜和 X 射线晶体学发现：大英博物馆那颗用刚玉或金刚石之类的硬磨料加工，再由金属旋转圆盘工具成形；史密森尼那颗用的是碳化硅，一种合成物质。碳化硅1890年代才合成出来，到20世纪才广泛可得，研究者写道：「这表明它制于1950年代或更晚。」

米切尔-赫奇斯头骨的纸面证据，指向另一个年份。英国人类学期刊《人》（Man）1936年7月号是目前所知最早的出处，称头骨在伦敦艺术商人悉尼·伯尼（Sydney Burney）手中，据说他自1933年起拥有。另有证据显示，F. A. 米切尔-赫奇斯1943年10月15日在伦敦苏富比（Sotheby’s）拍卖会上向伯尼买下了它；12月，他在给兄弟的信里明说了这笔买卖。买入时间比安娜所说的发现时间晚19年。

四颗头骨的来历与检测结果并列如下。

调查与推论

这门生意早有人盯着。1886年，史密森尼的考古学家威廉·亨利·霍姆斯（William Henry Holmes）在《科学》（Science）上发表《墨西哥伪古物的贸易》（The Trade in Spurious Mexican Antiquities）。1970年代初，自由职业艺术修复师弗兰克·多兰（Frank Dorland）暂时保管过米切尔-赫奇斯头骨。他说，它的雕刻完全无视天然晶轴，也没有用过金属工具；除牙齿上的机械研磨痕迹外，他找不到刮痕。他推测头骨先用钻石凿出粗形，再用沙子磨了150到300年，年龄最多可达12000年。至于它恒温70 °F（21 °C）之类的传闻，多兰报告说，它的性质与其他天然石英没有差别。

作家理查德·加文（Richard Garvin）当时在一家广告公司负责惠普的广告业务，他安排头骨送进加州圣克拉拉的惠普晶体实验室。实验室只确定了两点：它不是多块拼成，而是一整块石英；下颌与头骨同出一块左旋生长的晶体。制作方式和年代，惠普没有调查。玛雅考古学者诺曼·哈蒙德（Norman Hammond）则报告，那些推测用来插支撑销的孔，带有金属钻头的痕迹。安娜此后拒绝了再次送检的请求。

2007年11月，头骨现主人比尔·霍曼（Bill Homann）把它带到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史博物馆，人类学家简·麦克拉伦·沃尔什（Jane MacLaren Walsh）用紫外光、高倍光学显微镜和计算机断层扫描做了检查。2008年再次检测时，她取了两套表面工具痕迹的硅胶模，送去做扫描电镜分析：晶体是被一件包着金刚石之类硬磨料的高速硬金属旋转工具加工的。沃尔什对照她对中美洲文物的研究：前哥伦布时期的工匠用石头或木制工具，配合各种磨砂或碎石粉打磨石面，较晚期才有铜工具。她的结论是，头骨可能制于1930年代，原型很可能是1898年起就几乎持续展出的大英博物馆头骨。

国家地理频道纪录片《水晶头骨的真相》（The Truth Behind the Crystal Skulls）里，法医艺术家格洛丽亚·努瑟（Gloria Nusse）在头骨复制品上做了面部复原。据努瑟说，复原出的面孔带有女性和欧洲人的特征，节目因此认为，这颗头骨不可能出自古代美洲人之手。

那么，「十三颗」「亚特兰蒂斯」这些说法从哪里来？历史与宗教研究教授菲利普·詹金斯（Philip Jenkins）追溯到 F. A. 米切尔-赫奇斯最早散播的「巴洛克式传说」，之后才被新纪元作家接手：

到1970年代，水晶头骨已经进入新纪元神话，成为古亚特兰蒂斯的强力遗物，甚至还有了固定数目：恰好十三颗。——菲利普·詹金斯（Philip Jenkins）

余波

2007年4月11日，安娜·米切尔-赫奇斯去世。她生命的最后八年住在印第安纳州切斯特顿（Chesterton），与比尔·霍曼同住，2002年两人结婚。此后头骨归霍曼所有，他至今相信它有神秘力量。安娜自1967年起按次收费巡展头骨，直到去世前还在接受采访。据她所说，头骨能带来幻象、治愈癌症，她曾用它的魔力杀死一个人，还在里面看到过肯尼迪遇刺的预兆。

科学界没有给这些说法任何支持：没有发现异常现象，也没有理由做进一步调查，唯一需要确认的，只是来历和制作方式。玛雅神话与其他中美洲原住民文化中，同样没有水晶头骨的记载；至今没有一颗水晶头骨出自考古学家的发掘。

传说却没有停下。早在1931年，保罗·克洛岱尔（Paul Claudel）的戏剧《缎子鞋》里，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就用一颗整块水晶刻成的死亡头颅，在落日的光线里看到无敌舰队的败局。2008年，节目《水晶头骨之谜》（The Mystery of the Crystal Skulls）把头骨与2012年12月21日玛雅历法一个 b’ak’tun 周期的结束扯在一起，称十三颗头骨重聚，就能阻止灾难。同年，电影《印地安纳·琼斯和水晶头骨王国》上映，水晶头骨成了科幻影视、小说和电子游戏里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