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

事件经过

720年成书的《日本书纪》，其第23卷一般被认为载有日本最早的天狗记录。书中说，某年春天的23日，一颗大星从东飘向西，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当时的人说，那是星坠落的声音；也有人说，是大地的雷声。Bin 法师（Priest Bin）出言纠正——那不是坠星，是『天狗』，它吠叫的声音像雷。星出现时，发生了饥荒。

这段文字里藏着一处别扭。正文写的是『天狗』两个汉字，旁边的注音假名却读作 amatsukitsune，意思是『天上的狐狸』。M. W. de Visser 推测，在这个词扩大到包含日本本土神灵之前，这两个汉字也许是中国两种精怪的混合体：天狗（tiāngǒu）与狐狸精（huli jing）。

名字从哪里来？一说借自中国传说里的凶魔 tiāngǒu，但这一点仍待证实；另一说称，天狗一词源自《山海经》。中国文献对 tiāngǒu 的描述不一，最常见的是一种吃人的犬形凶兽，形似流星或彗星，发声如雷，落到哪里，就把战争带到哪里。《述异记》里有一例，写一只犬形、尖喙、直立的天狗，但大多数 tiāngǒu 与日本的天狗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来历还有别的猜测。有日本学者认为，天狗的形象来自印度教的鹰神迦楼罗（Garuda）——佛经里的迦楼罗同样常以带翼、长鸟喙的人形出现；《今昔物语集》里一则早期故事写天狗叼走一条龙，也让人想起迦楼罗与那伽蛇的宿怨。但迦楼罗对佛教友善，天狗最初却不是。De Visser 另推测，天狗可能源自古老的神道鸟妖，在佛教传入日本时与迦楼罗和 tiāngǒu 相融合，但他自己也认为证据很少。

《旧事纪》（Kujiki）的一个晚出版本，把女神 Amanozako 的名字写成『天狗神』。她由 Susanoo 吐出的凶暴之气所生，据书中描述，人身兽首，长鼻、长耳、长牙，牙能咬断刀剑，还会飞。18世纪的《天狗名义考》提出，这位女神或许才是天狗真正的前身——但那一版《旧事纪》的年代与真伪，至今仍有争议。

关键证据

13世纪起，天狗与山伏——修行修验道（Shugendō）的山岳苦行僧——紧紧绑在一起。画里的天狗常穿山伏的服装：头戴头襟（tokin），身挂带绒球的饰带（结袈裟，yuigesa），手持僧人用的锡杖（shakujō），也常握一把羽毛团扇（hauchiwa）。传说天狗曾教源义经（Minamoto no Yoshitsune）使用『战扇』和刀。

最早的天狗图像之一，是约1296年绘成的《天狗草子绘卷》（Tenguzōshi Emaki）。画师给高阶僧侣添上鹰一样的喙，拿他们开涮。长鼻的出现晚得多：它似乎成形于14世纪，可能是鸟喙被『人化』的结果。《日本书纪》描写猿田彦大神（Sarutahiko Ōkami）时，也提到一只长七个手掌的鼻子——村里的庆典上，两者常戴一模一样的红色长鼻面具。

1746年的《诸国里人谈》（Shokoku Rijin Dan）记下一种鸟形生物：翅膀展开两米宽，有人看见它在大井川（Ōi River）里捕鱼，被归入木叶天狗（konoha-tengu）。1764年的《三州奇谈》（Sanshu Kidan）讲的是另一种遭遇：一个人进山采叶，误入深谷，遇上猛烈的冰雹。农民事后告诉他，那是狗宾居住的山谷，谁拿走那里的一片叶子，谁就必死无疑。

山村里的『证据』更像声音。神奈川县的山村，夜里传来砍树、树倒的声响，叫『天狗倒』（tengu daoshi）；据说开三枪，声音就会停。群马县利根郡有『天狗笑』：四下无人，却传来笑声，越往前走笑声越大，笑回去，它笑得更响。

调查与推论

平安末期的《今昔物语集》收有最早的一批天狗故事：它们用假佛像迷惑信徒，把僧人叼走扔在偏远之地，附身女子去引诱圣僧，抢劫寺庙。它们常扮成僧人或尼姑，真身似乎是一只鸢（kite）。到12、13世纪，天狗被定为愤怒、虚荣或异端僧侣的亡魂，落入『天狗道』（tengudō）；《大镜》（Ōkagami）称三条天皇（Emperor Sanjō）被一只天狗弄瞎，那是怨恨皇位的僧侣的亡魂。

有一只12世纪的天狗声名狼藉，据说是天皇的亡魂。《保元物语》（Hōgen Monogatari）写崇德天皇被父亲逼着让出皇位，后来发动保元之乱（Hōgen Rebellion），想从后白河天皇（Emperor Go-Shirakawa）手里夺回天下，兵败，被流放到四国的赞岐国（Sanuki Province）。据传他在痛苦中死去，生前发誓要化作大魔王纠缠日本，于是成了一只长指甲、眼睛像鸢的可怕天狗。

《源平盛衰记》（Genpei Jōsuiki）里，一位神明向后白河详述天狗的来历：他们身为佛教徒不能下地狱，品行不端又上不了天堂，只好落到天狗道。有学问的成大天狗（daitengu），无知的成小天狗（kotengu）。林罗山（Hayashi Razan）列出最大的三位：鞍马山的僧正坊、爱宕山的太郎坊、比良山的次郎坊。《天狗名义考》开出的名单更长，共17位，从鞍马山僧正坊一路排到肥后国的阿阇梨。

『那不是坠星，是天狗，它吠叫的声音像雷。』——Bin 法师，《日本书纪》所载

同一个预兆，在中日两边的文字里长得几乎一样：声如雷，落处有战乱或饥荒。至于哪一边影响了哪一边，现有的说法仍待证实。

余波

14世纪起，天狗开始骚扰佛门之外的世界，和祖先 tiāngǒu 一样，成了与战争相连的生物，传说还赋予它们高超的武艺。源头是源义经的传说：幼名牛若丸（Ushiwaka-maru），父亲 Yoshitomo 被平氏暗杀，平氏首领平清盛（Taira no Kiyomori）留他一命，条件是流放鞍马山寺做僧人。某天在僧正谷（Sōjō-ga-dani Valley），牛若丸遇见山中的天狗僧正坊，对方传他剑术，好让他向平氏复仇。

最初，这天狗的举动被写成魔物又一次想把世界拖入混乱；随着义经名声日隆，他的『怪物老师』变得同情而体面。能剧《鞍马天狗》（Kurama Tengu）里，寺中人看见一个怪异的山伏，都厌恶地放弃了出游，只有牛若丸没有，僧正坊因此与他结为朋友，出于同情传授武艺。

《沙石集》（Shasekishū）这部镰仓时代的佛教寓言集，特意区分好坏天狗：好的统领坏的，是佛教的保护者而非对手；虽因傲慢或野心落入魔道，他们仍是生前那样守法的好人。17世纪起，天狗的形象继续软化。18世纪的《怪谈登志男》写一只天狗化作山伏，忠心侍奉禅寺住持，直到住持猜出他的真身——翅膀和大鼻子随即重现。天狗向主人讨了一句智慧后离去，仍在暗中给寺院奇迹般的帮助。

18、19世纪，天狗成了某些森林警觉的守护者。1849年的《想山著闻奇集》记载，美浓国的伐木人用一种叫 kuhin-mochi 的年糕安抚天狗，否则它们会捣出各种乱子；别的地方，樵夫和猎人献上一种叫 okoze 的鱼，换取一天顺利。石川县的人直到近来仍相信天狗讨厌青花鱼，用它当护身符，防绑架和闹鬼。

日语里的『天狗になる』，至今仍用来形容自负的人。天狗也出现在日本的电影、动画、漫画和游戏里：《死或生》（Dead or Alive）系列的 Bankotsubo 是《死或生2》的最终 Boss；《东方 Project》里至少有五个天狗角色；Unicode 里的 U+1F47A 代表天狗，名字叫『Japanese Gob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