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 喜马拉雅雪线上的脚印、头皮与百年追猎

事件经过

1921年，查尔斯·霍华德-伯里（Charles Howard-Bury）中校率领英国珠穆朗玛峰勘察队，在海拔21,000英尺（6,400米）的 Lhagpa La 发现一串脚印。他判断，那很可能是一头大灰狼留下的——软雪里，狼的前后脚会叠成双行，形似赤脚的人。可他的夏尔巴向导当场断言：这是「雪中野人」，名叫 metoh-kangmi。「metoh」意为「人熊」，「kang-mi」意为「雪人」。

「Abominable Snowman」这个叫法，出自另一个人之手。加尔各答《政治家报》的长期撰稿人亨利·纽曼（Henry Newman）以笔名「Kim」，在勘察队返回大吉岭后采访了挑夫。他把「metoh」误译成「肮脏的」，换成了「abominable」——也许是出于艺术加工。据蒂尔曼（Bill Tilman）转述，纽曼后来在致《泰晤士报》的信中写道：整个故事像一件欢快的创作，他把它寄给了一两家报纸。

更早的记录零零星星。1832年，B. H. 霍奇森（B. H. Hodgson）记述他在尼泊尔北部的向导看见一只披着深色长毛的高大两足生物，它似乎惊恐逃走；霍奇森认为那是一只猩猩。1899年，劳伦斯·沃德尔（Laurence Waddell）在《Among the Himalayas》里记下大型脚印，向导说是类人猿所留，他本人则以为是熊。沃德尔还写道，他询问过的许多藏人，没有一个能给出确切案例。

1925年，皇家地理学会会员、摄影师 N. A. 汤巴齐（Tombazi）称，他在泽穆冰川附近海拔约15,000英尺（4,600米）处看见一个身影，距离200至300码，持续约一分钟。他写道，轮廓「毫无疑问像人，直立行走」，不时停下来拉扯矮杜鹃灌木，没有穿衣服。约两小时后下山，他们看到脚印：长6至7英寸，宽4英寸。

1944年6月，C.R. 库克（Cooke）夫妇与一队挑夫在辛加利拉山脊下方海拔14,000英尺（4,300米）的软泥里遇到大型两足脚印，挑夫说那是「Jungli Admi」——野人。库克写道，他们把妻子的太阳镜放在脚印旁标示大小并拍了照：脚印从脚跟到脚尖14英寸（360毫米），大脚趾偏向一侧，另有三个小趾紧挨在一起。

关键证据

最著名的一组，是埃里克·希普顿（Eric Shipton）的照片。他在攀登珠穆朗玛峰期间，于海拔约6,000米（20,000英尺）的雪地拍下大批脚印，拍摄年份一说1951年，另一说1950年。照片共三张：一张是整串足迹，另两张是同一个脚印，旁边分别放着冰镐和靴子作比例。足迹有两个大趾和三个紧挨的小趾。有人称它是最好的证据，也有人认为那只是融雪变形后的寻常动物脚印。

头皮是另一类证据。1954年3月19日，《每日邮报》报道，探险队从 Pangboche 寺取得据称是雪人头皮上的毛发。毛发在暗光下呈黑至深褐色，阳光下呈狐红色。弗雷德里克·伍德·琼斯（Frederic Wood Jones）教授把毛发漂白、切段、显微拍照，再与熊和猩猩的毛发对比。结论是：这不是头皮；毛发来自某种粗毛有蹄类动物的肩部，不是熊，也不是类人猿。

1960至1961年，埃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爵士的 Silver Hut 远征向昆琼寺借出一张据称的雪人头皮，与村长 Khumjo Chumbi 一起带到伦敦，剪下一小块检测。玛尔卡·伯恩斯（Marca Burns）把样本与 serow、蓝熊和黑熊的样本对照，认为它很可能取自一种与 serow 样本极为相近、但并不完全相同的动物：可能是同一物种的本地变种，也可能是近缘物种。

1959年，汤姆·斯利克（Tom Slick）的一支远征队采集到据称是雪人的粪便，粪检发现一种无法归类的寄生虫。同年，演员詹姆斯·斯图尔特（James Stewart）访问印度，据称把所谓「Pangboche Hand」藏在行李里，从印度飞到伦敦。

调查与推论

1953年，埃德蒙·希拉里与丹增·诺盖（Tenzing Norgay）称在攀登珠穆朗玛峰时看到大型脚印。希拉里后来认为雪人的报告不可靠。丹增在第一部自传里说，他相信雪人是一种大型猿类，自己没见过，但父亲见过两次；到第二部自传，他已经怀疑得多。

1954年的《每日邮报》雪人远征中，登山领队约翰·安杰洛·杰克逊（John Angelo Jackson）完成了从珠穆朗玛峰到干城章嘉峰的首次徒步，并在 Tengboche 寺拍下雪人的象征性绘画。他追踪、拍摄了许多雪地脚印，大多数能够辨认；仍有不少大型脚印无法辨认，被归因于风和颗粒对原有脚印的侵蚀与扩大。1957年起，得州石油商人汤姆·斯利克（Tom Slick）带队前往尼泊尔喜马拉雅调查，人类学家卡尔顿·库恩（Carleton S. Coon）是成员之一。

转折来自1983年。丹尼尔·C·泰勒（Daniel C. Taylor）与罗伯特·L·弗莱明（Robert L. Fleming Jr.）带队进入尼泊尔巴伦山谷，发现类似雪人的脚印、树上的大型巢状物，以及村民关于两种熊的说法：rukh bhalu（「树熊」）和 bhui bhalu（「地熊」）。他们收集的头骨与史密森学会、美国自然史博物馆和大英博物馆的藏品比对，确认只有一个物种——亚洲黑熊，「树熊」与「地熊」之间没有形态差异。

后续三年的研究给出了机制：约两岁的亚洲黑熊常在树上度过一段时间，内侧爪向外扭转，形成可对握的抓握。后脚印落在前脚印之上、再向后拉长，就会留下带「拇指」的类人足迹，四足的步态也因此看起来像两足。美国高山俱乐部名誉会长罗伯特·H·贝茨（Robert H. Bates）评价说：

这一雪人发现似乎解开了雪人之谜，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并因此为世界增添了大型野生动物保护区。——罗伯特·H·贝茨，美国高山俱乐部名誉会长

DNA 检测走的是同一个方向。2013年，牛津大学与洛桑大学的科学家征集样本，拉达克和不丹的两份毛发与斯瓦尔巴一块4万至12万年前的古北极熊颌骨匹配。布赖恩·赛克斯（Bryan Sykes）提出，这可能是棕熊与北极熊杂交的后代。但2015年的12S rRNA 研究认为，这些毛发最可能来自棕熊；2017年的新分析进一步显示，样本分别来自喜马拉雅棕熊、西藏蓝熊、亚洲黑熊，甚至一只家犬。

余波

泰勒与弗莱明的巴伦山谷研究，直接促成了1991年尼泊尔马卡鲁-巴伦国家公园的设立，保护面积超过50万英亩；越过边境，中国西藏自治区的珠穆朗玛峰自然保护区也保护了超过600万英亩。两处合起来，保护区面积接近瑞士。2017年，泰勒出版了梳理百年雪人文献的专著，认为所有无法解释的雪人脚印，包括希普顿的那一张，都可以用熊来解释。

传闻并未因此停止。2007年12月，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乔舒亚·盖茨（Joshua Gates）的团队在尼泊尔珠峰地区发现长33厘米的脚印并灌制了石膏模。杰弗里·梅尔德鲁姆（Jeffrey Meldrum）起初认为这些脚印形态过于准确、不像伪造，进一步调查后改变了看法。2008年，印度加罗山区的毛发在牛津布鲁克斯大学检测，后经 DNA 分析确认来自喜马拉雅鬣羚（goral）。

2011年，俄罗斯一场会议上有人宣称掌握「95% 的证据」，梅尔德鲁姆当时在场，称那不过是当地官员制造的宣传。同年12月，「俄罗斯捕获雪人」的消息后来被证实是骗局，或是一次慈善宣传。2019年4月，印度陆军登山队称在马卡鲁大本营附近发现长81厘米、宽38厘米的脚印。

在民间信仰里，雪人从未消失。藏传佛教把它视为一种非人的动物，却又足够接近人，有时能够追随佛法；据称，见到或听到雪人通常被视为不祥之兆，目击者必须积累功德。不丹曾在1966年发行纪念雪人的邮票，但进入21世纪后，相信雪人的人已经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