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湾事件：8月4日夜里并不存在的攻击

事件经过

1961年，中央情报局发起了一项高度机密的对北越秘密行动，代号34-Alpha 行动计划；1964年，它转交国防部，由越南军事援助司令部研究与观察小组（MACV-SOG）执行。海上部分用的是悄悄从挪威买来的快艇，艇员是南越海军人员，每次任务都要经驻檀香山的太平洋总司令夏普上将（U. S. Grant Sharp Jr.）批准——而夏普的命令，来自白宫。沿岸袭击开始后，河内向国际监督与控制委员会（ICC）提出申诉，美国当时否认介入。

1964年7月30日夜，南越突击队袭击了北越洪梅岛（Hòn Mê）上的一座雷达站；次日，由赫伯特·L·奥吉尔（Herbert L. Ogier）指挥的驱逐舰 USS Maddox 开始沿北越海岸执行代号 DESOTO 的电子情报巡逻。Maddox 没有参与袭击，可作家詹姆斯·班福德（James Bamford）认为，北越有理由相信它与袭击有关。8月2日，北越海军第135鱼雷艇中队的三艘 P-4鱼雷艇开始尾随——P-4最高航速50节，Maddox 只有28节。当地时间约15:05，Maddox 打出三发警告炮弹。

警告之后，北越艇发射鱼雷并用机枪射击。两艘鱼雷艇在约5海里处各放出一枚鱼雷，均未奏效——最近的一枚离 Maddox 约100码（91米）。另一艘被 Maddox 的5英寸炮直接命中，鱼雷发射时发生故障。从 USS Ticonderoga 起飞的4架 F-8战机追击撤退的鱼雷艇，称击沉一艘、重创一艘。Maddox 只被一发14.5毫米机枪弹击中上层建筑，美方无人伤亡；北越方面4人死亡、6人受伤。约翰逊政府坚持称越南艇先开火，三发警告炮弹从未被它提起。

8月3日，驱逐舰 USS Turner Joy 加入，两舰继续巡逻。8月4日，它们的命令是靠近北越海岸时不得小于11英里（18公里），以“亮明旗帜”。当晚风浪很大。两舰收到雷达、声呐和无线电信号，认定又一次攻击来临。从当地时间约21:40到约23:35——近两小时——它们向雷达目标开火，并剧烈机动。海军称击沉两艘鱼雷艇。现场没有残骸，没有北越水兵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其他实物。

8月4日深夜，总统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中断电视节目，向全国宣布北越舰艇袭击了 Maddox 和 Turner Joy 两艘美国军舰，称袭击发生在“公海”上。同一天，他通过连接莫斯科的“热线”向苏联保证，美国无意扩大越南战争。8月5日凌晨，他公开下令报复：“全体美国人履行对南越人民和政府全部承诺的决心，将因这一暴行而倍增。”当天上午10:40，美军飞机轰炸了北越四处鱼雷艇基地和荣市（Vinh）的一座油库，行动代号 Operation Pierce Arrow。

关键证据

华盛顿时间8月4日下午1时27分（当地01:27），赫里克向檀香山的太平洋总司令部发出电报：“回顾交战经过，许多已报告的接触和发射的鱼雷显得可疑。反常的天气对雷达的影响，加上过度紧张的声呐员，可能造成了许多报告。Maddox 没有任何实际目视发现。建议在采取任何进一步行动前作完整评估。”一小时后他再发一封：“整个交战留下许多疑问，只有开头的明显伏击除外。建议白天出动飞机彻底侦察。”

华盛顿时间约16:00，赫里克回电称交战细节“呈现一幅混乱的画面”，但确信最初的伏击是真实的。18:00（北部湾时间05:00），他又写道：第一艘逼近 Maddox 的艇可能发射过一枚鱼雷，听到了，没看到；此后所有鱼雷报告都可疑，声呐员听到的，怀疑是本舰螺旋桨的声音。据推测，麦克纳马拉没有向总统和夏普转达赫里克的疑虑。

2005年解密的 NSA 内部研究与事后的通信分析指向同一处：约翰逊政府据以判断的“即将攻击”通信，说的是另一件事。研究的结论是，8月2日 Maddox 确实与北越海军交过火，8月4日的事件却建立在糟糕的海军情报和对北越通信的曲解之上。

调查与推论

2005年10月，《纽约时报》报道，NSA 历史学家罗伯特·J·哈尼奥克（Robert J. Hanyok）得出结论：该局曾歪曲呈给决策者的8月4日情报，并故意挑选证据，让人以为攻击确实发生。这篇研究早在2000/2001年冬春合刊的《Cryptologic Quarterly》上登过，约五年后《纽约时报》才就此作了报道。哈尼奥克认为，事件始于 Phu Bai：那里的分析员误以为驱逐舰将遭攻击，NSA 又对离现场更近的分析员多有顺从。夜里的后续信号并不支持伏击，NSA 人员却几乎无视了约90% 不支持该结论的信号。至于原因，他引用了雷·克莱因（Ray Cline）的话：“我们知道从第七舰队拿到的是糟糕的情报，但上面只让我们给出事实，不要说明证据的性质。人人都知道 LBJ 脾气多火爆，他不愿意处理不确定性。”

1999年秋，退休的中央情报局高级工程主管 S. 尤金·波蒂特（S. Eugene Poteat）写道，1964年8月初有人要他判断雷达操作员的报告显示的是真实的鱼雷艇攻击，还是想象出来的。他的结论是：那晚没有鱼雷艇，而白宫只想要攻击得到证实，不想听到根本没有攻击。2001年公开的一段录音里，麦克纳马拉在决议通过数周后的会面中向约翰逊表示，他怀疑那场攻击是否发生过。约翰逊还私下说过：“据我所知，我们的海军是在朝鲸鱼开火。”

8月4日夜，海军中队长詹姆斯·斯托克代尔（James Stockdale）正在第二次“攻击”现场上空飞行。他在1984年出版的《Love and War》中写道：

我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看那一幕，我们的驱逐舰只是在朝幻影目标射击——那里没有鱼雷艇……那里只有黑色的海水和美国的火力。——詹姆斯·斯托克代尔，《Love and War》，1984年

斯托克代尔还回忆，他一度看见 Turner Joy 把炮口对准 Maddox；他说上级命令他保持沉默，被俘之后，这份所知成了沉重负担，他担心对方迫使他说出自己对第二次事件的了解。

1964年5月4日，助理国务卿威廉·邦迪（William Bundy）已呼吁美国“把共产党人赶出南越”，即便这意味着攻击北越和中国共产党政权。武元甲后来提出，DESOTO 巡逻是被派来激怒北越、给美国扩大战争制造借口的；副国务卿乔治·鲍尔（George Ball）战后对一名英国记者说，当时“许多人在找任何开始轰炸的借口”。夏普上将持相反立场：他称美方没有挑起事件，北越用雷达跟踪着 Maddox，知道它没有攻击北越。他还称北越只主张5海里领海，这与事实不符——北越沿用的是法属印度支那1936年主张的20公里（12海里）界线。

余波

1964年8月7日，国会通过联合决议（H.J. RES 1145，题为《东南亚决议》），授权约翰逊“采取一切必要步骤，包括使用武装力量”，协助请求援助的《东南亚集体防务条约》成员国或议定书国家，无需宣战。约翰逊在国会证词中否认美国海军支持过南越在海湾的军事行动，称这次袭击是“无端的”——而 Maddox 事实上为南越在洪梅岛和 Hòn Ngư 的袭击提供过情报支持。参议员韦恩·莫尔斯（Wayne Morse）据称接到一名匿名线人的电话，要他去查 Maddox 的航海日志；他在国会称美方行动“是战争行为，而不是防御行为”。他没有透露来源、手头信息有限，起初得不到同僚支持，直到美国更深地卷入战争，他的说法才得到更多支持。

1965年初，这项决议成为约翰逊派遣美国常规部队进入南越、对北越开战的法律依据。中文资料给出的数字是：这场战争使北越军民伤亡超过170万人，另有33万人失踪；美军死亡5.8万人，受伤30.4万人；南越政府军死伤近70万人。事件也影响到中国：中共领导层更加相信美国迟早会入侵中国，由此更支持毛泽东推动的三线建设——在内陆发展重工业和国防工业。

1981年，赫里克与记者 Robert Scheer 重新检查舰上日志，认定他当年坚持的“明显伏击”——8月4日的第一份鱼雷报告——同样没有依据。1995年，麦克纳马拉与退休的北越国防部长武元甲会面，问起8月4日发生了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什么也没有”。2003年，他在纪录片《The Fog of War》中承认8月4日并无攻击。

2005年11月30日，NSA 公布了首批解密资料，包括哈尼奥克文章的轻度删节版；2008年1月，他所在的 NSA 印度支那情报史全书也轻度删节后公布。据情报官员说，政府史学家要求公开该报告的意见当年被决策者驳回，原因是担心它会让人联想到为伊拉克战争辩护的情报。美国官方立场是：8月4日的事件主要源于被错误解读的通信截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