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楼文件泄密案

事件经过

1967年6月17日，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Robert McNamara）设立越南研究特别小组，要求写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越南战争史」，限期三个月。他没有告知国务卿迪恩·腊斯克（Dean Rusk），也没有告知总统约翰逊。项目起初由助理国防部长约翰·麦克诺顿（John McNaughton）负责，他在开工一个月后死于空难，此后由国防部官员莱斯利·盖尔布（Leslie H. Gelb）主持。

参与研究的分析员共36人——一半是现役军官，其余是学者和联邦文职人员，艾尔斯伯格也在其中。他们要回答100个问题，其中有「胡志明是不是亚洲的铁托？」「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吗？」为了对其他部门保密，他们没有访谈军方、白宫或其他联邦机构，主要翻国防部长办公室的现有档案。成果是47卷：3000页历史分析，加4000页政府原始文件，标注「绝密——敏感」，一共复印15份，其中两份存放在兰德公司。

1969年1月15日，新任国防部长克拉克·克利福德（Clark Clifford）收到定稿，距尼克松就职只剩五天；他说自己从没读过。盖尔布1991年说，他在1969年初把研究交给了当时已出任世界银行行长的麦克纳马拉，对方当时也没有读。同年10月，已转为反战的艾尔斯伯格和朋友安东尼·鲁索（Anthony Russo）把整套研究复印下来，打算公开。他找过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参议员富布赖特（William Fulbright）和麦戈文（George McGovern），没有人感兴趣。

1971年3月2日，艾尔斯伯格把其中43卷交给《纽约时报》记者尼尔·希恩（Neil Sheehan）。他原本只许希恩在自己的公寓里做笔记；希恩没有照办，在波士顿一带的多家复印店里匆匆复印，妻子苏珊（Susan Sheehan）也出了力。随后，报社编辑和记者在纽约希尔顿酒店的多个房间里连续工作，整理、归纳这批材料。报社的外部律师事务所建议不要发表，内部法律顾问詹姆斯·古德尔（James Goodale）则主张，新闻界有权发表对公众理解政府政策至关重要的信息，最终说服了报社。

1971年6月13日，《纽约时报》刊出系列第一篇，标题是「越南档案：五角大楼研究追溯三十年来美国不断加深的介入」。「五角大楼文件」这个名字，是随后的媒体热议中叫开的。此后又刊出两篇，法院随即介入。街头抗议、政治争吵和诉讼接踵而来。

关键证据

1965年11月3日，麦克纳马拉给约翰逊写了一份备忘录。它写道，1965年2月轰炸北越的决定，以及7月批准的第一阶段兵力部署，「只有服务于美国遏制中国的长期政策才说得通」。备忘录把中国与1917年的德国、三十年代末的德国和日本、1947年的苏联并列，称其可能「组织整个亚洲来对付我们」。

1965年1月，麦克诺顿的备忘录已经写道，一项根本理由是「不是为了帮助朋友，而是为了遏制中国」。而约翰逊公开宣布的目标，是一个「独立的、非共产主义的南越」。约翰逊政府时期国防部的一份备忘录列出了美国继续留在越南的理由：70%是避免一场有损「担保人」声誉的难堪失败，20%是不让南越及邻近领土落入中国之手，只有10%是让南越人民过上更好、更自由的生活。

1963年11月，吴廷琰（Ngo Dinh Diem）在政变中被杀。对这场政变，文件写得很直接：美国「必须承担自己应负的全部责任」。从1963年8月起，美国「以各种方式授权、认可并鼓励」越南将军们的政变行动；10月，美国切断对吴廷琰的援助，「给将军们亮了绿灯」。另据记载，早在1963年8月23日，一名身份未公开的美方代表就与策划政变的将军会面；《纽约时报》后来称，此人是中情局官员卢西恩·科南（Lucien Conein）。

调查与推论

1971年6月14日，司法部长约翰·米切尔（John N. Mitchell）没能说服《纽约时报》自愿停刊。此前尼克松本打算不理会——这份研究难堪的是约翰逊和肯尼迪两届政府，而不是他的——是基辛格劝他改了主意，理由是放任发表会给今后的机密留下坏先例。随后米切尔和尼克松拿到联邦法院禁令，该报在刊出三篇之后停止连载。

6月18日，《华盛顿邮报》开始连载。艾尔斯伯格同周早些时候在波士顿一带的汽车旅馆，把部分材料交给邮报记者本·巴格迪基安（Ben Bagdikian），后者飞到华盛顿交给执行主编本·布拉德利（Ben Bradlee）。助理司法部长威廉·伦奎斯特（William Rehnquist）要求停刊遭拒，转而诉诸法院，地区法官默里·格费因（Murray Gurfein）不予颁发禁令。6月26日，最高法院同意把两案合并审理。

6月30日，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政府没有达到事前限制禁令所需的沉重举证责任。九位大法官写了九份意见，在重大实质问题上各执一词。全国的新闻界为此被拦了十五天；据两位研究者的概括，新闻界当时是松了口气，但没有欢呼。

1964年竞选期间，约翰逊承诺「我们不寻求更广泛的战争」，还说对手巴里·戈德华特（Barry Goldwater）才想轰炸北越；文件显示，他早在大选之前就已有轰炸北越的计划。

1996年，《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说，文件表明约翰逊政府「系统性地撒谎，不仅对公众，对国会亦如此」。艾尔斯伯格后来说，这些文件「显示了历任总统违反宪法的行为」，他泄密是为了结束一场「错误的战争」。盖尔布却在2018年说，艾尔斯伯格造出了一个迷思，好像文件说的全是谎言；他认为真实情况是，人们确实相信这场战争，却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我不否认那些谎言。我只是想让美国人民明白，真正的要点是什么。」——莱斯利·盖尔布，2018年回顾

余波

1971年6月28日，艾尔斯伯格在波士顿的美国检察官办公室自首，承认是他把文件交给了媒体。他说：「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美国公民，我不能再配合向美国公众隐瞒这些信息。」他随后在洛杉矶被大陪审团起诉，罪名是窃取和持有机密文件；起初的指控还包括共谋和间谍罪。

1973年5月11日，联邦地区法官威廉·马修·拜恩（William Matthew Byrne, Jr.）宣布审判无效，驳回对艾尔斯伯格和鲁索的全部指控。原因有几条：尼克松政府的特工非法闯入艾尔斯伯格的精神科医生办公室，企图窃取病历；政府代表曾向主审法官提出FBI局长一职；政府还声称丢失了白宫「水管工」小组对艾尔斯伯格非法窃听的记录。拜恩写道：「这些离奇的事件，已经无可救药地污染了本案的起诉。」两人因审判无效获释，并未被宣告无罪。

2011年5月4日，国家档案和记录管理局宣布，文件将于6月13日全面解密。当时仍有11个词，相关机构想涂黑；这些词被指出早在1972年众议院军事委员会的版本里公开过，涂黑也就作罢。至于究竟是哪11个词，政府拒绝说明。

尼克松任内的联邦首席诉讼律师欧文·格里斯沃尔德（Erwin N. Griswold）后来称此案是「严重的过度保密」，「找不到一丝对国家安全的威胁」。这些文件写的是多年前的事，发表对仍在进行的战争几乎没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