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汉：爱尔兰夜路上提着自己头颅的无头骑士

事件经过

杜拉汉（Dullahan，爱尔兰语 Dubhlachan）是爱尔兰民间传说里的无头骑士。他通常骑一匹黑马，也可能赶着一辆马车，手里或腋下夹着自己的头。他从哪里来？没人说得准——这个形象在爱尔兰民间并不常被谈起，起源本身存疑。名字也有两种读法。词典编纂者爱德华·奥赖利（Edward O’Reilly）说，它的字面意思是「阴沉、乖戾的人」；词干 dubh 在爱尔兰语里是「黑」。另一派词源指向 dorr、durr（愤怒）或 durrach（恶意、凶狠），托马斯·克罗克（Thomas Crofton Croker）认为这一条比「黑」更可疑。

1828年，克罗克出版《爱尔兰南部的神话传说》（Fairy Legends and Traditions of the South of Ireland）。书里有一节专讲「杜拉汉」，收的全是无头生物的故事。杜拉汉还有另一个名字：Colainn Gan Cheann，意为「没有头」。杜拉汉所驾的车，叫「无头马车」（Cóiste Gan Cheann）。

传言的发源地有个规律：墓地。杜拉汉被描述为从墓地驶出的骑手或车夫。关于他出现的风声，往往起于墓地或墓穴附近，据称那里埋着一位作恶的贵族。这辆车还有一个名字——「无声马车」，爱尔兰语 cóiste bodhar，字面是「聋马车」，在英语里被念歪成 coach-a-bower。按克罗克的记载，无头马车一出现，就预示死亡或不幸迫在眉睫。

克罗克收录的《哈恩隆磨坊》（Hanlon’s Mill）讲得最具体。迈克·努南（Michael Noonan，人称 Mick）从科克郡巴利达夫（Ballyduff）的鞋匠那里往回走，半路上看见一辆黑色马车：六匹无头黑马拉车，车夫也没有头，一身黑衣。第二天早上，猎手带来消息——巴利吉布林（Ballygibblin）的里克森（Wrixon）老爷突发急病，死了。

另一个传说把地点钉在科克郡。据克罗克转述，一辆无头马车会在城堡海德（Castle Hyde）和巴利胡利（Ballyhooly）村外的山谷之间来回奔驰。附近的多尼雷尔（Doneraile）镇则流传着另一种说法：马车挨家挨户地走，谁要是敢开门，车夫就朝谁泼一盆血。

关键证据

先说清楚一件事：杜拉汉没有物证。没有遗骸，没有照片，没有官方记录。能核对的，只有文本——书、诗、讲述者的转述。以下每一条，都是故事的记录，而不是事件的记录。

车的样子，来自克罗克的诗《死亡马车》（The Death Coach）：车轴是人的脊椎，辐条是大腿骨。后来一位作家把这首诗改写成散文，又添了细节——两个空心的头骨当灯笼，里面点着蜡烛；盖在车上的灵柩布「被潮气霉烂」，还被虫子啃坏了。

「无声」到底是什么意思？两种说法互相打架。罗伯特·林德（Robert Lynd）转述过一位自称目击者的话：康内马拉（Connemara）有人说，只看见马拉灵车的一道「沉默的影子」从身边掠过。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却解释，这辆「聋马车」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走起来隆隆作响。一个说没声音，一个说声音很大——传说本身没有统一的版本。

调查与推论

杜拉汉看得见吗？答案取决于讲的是谁。一位现代评论者说，他能用手里的头颅「扫视乡野，寻找即将死去的凡人」。克罗克笔下却相反：《丰收晚宴》（The Harvest Dinner）里的无头车夫被形容为「瞎子（贼）」，克罗克认为他没有视力。

鞭子也是。21世纪的一些评论者说，杜拉汉用一根人的脊椎当鞭子。可在克罗克的《丰收晚宴》里，无头车夫只拿着一根「长鞭」，抽马抽得极狠，差点打瞎一名目击者的一只眼。那位目击者认定这是故意攻击。克罗克由此推断：无头者习惯性地想毁掉目击者的眼睛，因为自己没有头、看不见，怒气便转向了看得见的人。这是克罗克的推理，不是目击者的证词。

「这样的头，凡人从未见过。它像一大块挂满黑布丁的奶油干酪；灰白的面孔上没有一点颜色，皮肤绷在这怪异的表面上，几乎像鼓面的羊皮纸。两只巨大的火眼，以奇怪而不规则的方式转动，像流星一样闪烁。」——托马斯·克罗克，《无头骑士》，收于1828年《爱尔兰南部的神话传说》

《好女人》（The Good Woman）则把杜拉汉写成一个活生生的陷阱。拉里·多德（Larry Dodd）带着刚买的马往基尔多勒里（Kildorrery）集市赶，路上捎了一个裹着斗篷的女人。他想拿一个吻当车钱，伸手一抱——才发现她是杜拉汉。他昏了过去，醒来时人在一座教堂废墟里，眼前是一个刑轮，上面挂着断头和无头的杜拉汉，男女都有，贵族平民、各行各业都有。有人递给他一杯酒，他刚要夸一句，头就在话说到一半时被砍下；等他清醒，头又回到了脖子上。马没了。

杜拉汉怕什么？传言说，金制的东西能逼他消失。另有说法更绝对：连一根小小的金针都能赶走他。同一说法还称，他会喊出将死者的名字，任何路障在他面前都会自行打开，而他停下脚步的时候，就是有人将死之时。这些都是「据称」——没有任何一条有出处可查。

余波

杜拉汉没有「破案」，也没有「结案」——它从来不是案子。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从克罗克1828年的书开始，这个形象就在印刷品里被反复描写，并且越写越细。车轴是脊椎，辐条是腿骨，灯笼是头骨；到了现代，鞭子也成了脊椎。细节在叠加，而最早的版本里，鞭子只是一根「长鞭」。

在当代，讲述仍在继续。梅奥郡的讲述人托尼·洛克描绘的杜拉汉，嘴里满是剃刀般锋利的牙齿，一直咧到头的两侧；眼睛「像苍蝇一样不停乱转」；肉有着「发霉奶酪的气味、颜色和质地」。克罗克的奶油干酪，到了洛克嘴里，变成了霉奶酪。

幻想小说和电子游戏把杜拉汉拿去另作了用途：身首异处的骑士，提着被砍下的头，恶意地闯进别人的故事；有的能从头颅里喷出火焰，有的持有魔剑。与之相关的还有斩首圣徒式的「提头者」（cephalophore）、克罗姆·杜布（Crom Dubh）、「无头骑手」都市传说，以及《睡谷传说》（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