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传说：黄昏独行的女子，也许是狐

事件经过

794年，《新译华严经音义私记》（Shin’yaku Kegonkyō Ongi Shiki）里出现了「きつね」这个词——这是已知最早的用例。此后，810至824年间的《日本灵异记》、约934年的《和名类聚抄》（Wamyō Ruijushō）也都写到它。词从哪来？至今没有公论。《日本灵异记》给出的民间说法是「来て寝」，即「来睡」，也可以读成「常来」；1268年的《名语记》则说，因为它「总是（常）黄色（黄）」。

657年，据《日本书纪》（720年编成）记载，石见国有人报告看到一只白狐，可能是吉兆。659年，一只狐狸咬断了神社工地上一名工人手里的藤蔓末端，这被解释为凶兆，预示齐明天皇次年去世。同一种动物，两年之内，一次吉、一次凶——这种两面性，后来一直跟着狐走。

变形是狐最出名的本事。传说狐活到约100年——有些故事说50年——就能化成人形；变身前要把叶子、水草或骷髅顶在头上，有的还要绕树跑三圈。常见的形态是美女、少女和老人，较少是少年。封建时代的日本人相信，黄昏或夜里独自出现的女子，都可能是狐。要识破它，就找尾巴，或者牵一条狗来——据称狐怕狗，会吓得现出原形。

最典型的骗术是让人迷路，多发生在天黑后的山里。其他套路有固定名目：被骗进粪坑当澡盆，吃下马粪做的团子，收下变成树叶的钱。1822年的小说《东海道中膝栗毛》里，弥次郎兵卫（Yajirobē）怀疑同伴喜多八（Kitahachi）是狐变的，不肯吃对方递来的年糕，怕那是马粪。

《日本灵异记》（约822年）收录了最早的「狐妻」故事。美浓国大野郡的一名男子娶了妻子，生下一子。可与孩子同时出生的家犬总是纠缠这位妻子，有一天把她吓回了原形——「野干」，一般理解为野狐。夫妻从此白天分开，但她履行诺言，每晚都来同寝。孩子后来成了「狐直」（Kitsune-no-atae）这一姓氏的始祖。

关键证据

这些传说有没有可查的凭据？有，但都是文献和器物，没有任何东西直接证明狐会变人。先看几份最早的文字记录。

实物方面，最老的线索早于所有文字。绳文时代留下过一件项饰，用穿了孔的狐犬齿和下颌骨做成。狐与人在古代日本近距离共处，这被认为是传说的土壤。

另一件看似荒诞、却确有实用的东西，是油炸老鼠。室町时代的《世教抄》（Sekyō shō）里已有「像狐狸扑向烤老鼠」的比喻，约1845年的《松屋笔记》（Matsunoya hikki）引用了它。狂言《钓狐》里，狐被「油炸幼鼠」的气味弄得发狂；现实中，油炸老鼠确实是捕狐的有效诱饵，一直用到近代。

狐珠则属于传闻一类。《今昔物语集》描述的狐珠是圆而白、约小橘子大小的东西：充当灵媒的巫女正在把玩，被一名武士夺走。有说法称，没有这颗珠子，狐就无法变形；也有说法认为它是狐的魂，分离太久狐会死。18世纪的一则记载称，寺中几名武士偷走了狐珠，让住持（僧正）为难，珠子最终归还；据说那块石头闪出过狐火。

调查与推论

从临床角度看，被狐附身（狐憑き，kitsunetsuki）者被认为患有精神疾病或类似状况。19世纪已有这类解释出版，但迷信很难根除。江户时代的学者一再论证附身是迷信或疾病，没有用；约1960年的调查中，各地仍有人相信养狐、养动物灵的家族。要驱除附身，人们请专业的巫女或修验道的僧侣，这种做法延续到20世纪。

Lafcadio Hearn 在出云国居住期间，见到当地把狐分成善恶两类：稻荷的狐是善的，最坏的叫「人狐」（ninko），与附身有关，另有「野狐」（yako/nogitsune）。据他描述，人狐比普通狐小，不超过一只黄鼠狼，尾巴却和大狐一样；它隐形，附上人身才被发现。出云的「持狐家」（kitsune-mochi）被传说能放狐害人，所以被邻里畏惧。

Hearn 也怀疑，善狐与恶狐的截然二分，过去的民众是否一直这样区分，他认为这是文人强加的。中村 Teiri（Teiri Nakamura）的说法相近：

宗教从业者和知识阶层，才是让「善狐与恶狐」之分变得寻常的人。——Teiri Nakamura 的评论

1858年，宫川政运（Miyagawa Masakazu）在随笔里把善狐再分五类：金、银、白、黑、天。

狐的故事也有明显的中国来源。唐代的《任氏传》（约800年）与《日本灵异记》的狐妻故事相似，有人提出后者是前者的改写。变身时顶骷髅的细节，见于9世纪的《酉阳杂俎》。九尾狐的说法，到14世纪才在日本确立：商（殷）纣王的王妃妲己，据称是九尾狐，约两千年后以玉藻前之名出现，迷惑近卫天皇（在位1141-1155）。

余波

狐没有被科学赶走，而是留在了神社和舞台上。稻荷是稻米之神，狐原本是它的使者，如今界线已模糊，稻荷大神有时被画成狐。「狐乌冬」（kitsune udon）和东日本的「狐荞麦面」（kitsune soba），得名于稻荷喜欢油豆腐（abura-age）的说法；但供奉油豆腐的习俗出现得较晚，约在江户时代。

有人推测，从前人们向稻荷神社供奉油炸老鼠，后来才改成素食。学者 Takako Tanaka 驳斥了这一说法，给出另一种来源：荼枳尼天（Dakini）的密教仪式上，供奉裹了黄豆粉的团子，俗称类似「油团」。

一条天皇（在位986-1011）时期，京都的刀匠三条宗近（Sanjō Munechika）奉命为天皇铸刀，却找不到合格的助手。据称他去伏见稻荷祈求，一名神秘少年出现，承诺相助。开炉时，稻荷现身，一锤不差地配合他的每一下。成品名为「小狐丸」。这个故事被编成能剧《小锻冶》，1887年尾形月耕（Ogata Gekkō）又以它作了木版画。

狐拳（kitsune-ken）是类似剪刀石头布的游戏：庄屋胜猎人，猎人胜狐，狐胜庄屋。1990年黑泽明的电影《梦》里，晴天下雨——狐的嫁入（kitsune no yomeiri）——被视为吉兆，但不请自来的人会遭狐报复。《火影忍者》里，漩涡鸣人体内封着九尾狐；2011年的《超级马里奥3D Land》起，路易吉可以变成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