鵺：猴头虎肢狸身蛇尾、令天皇惊惧成疾的平安京怪物

事件经过

平安时代末期，清凉殿上方出现一团黑烟，伴着一阵令人发毛的鸣叫。清凉殿，是天皇居住的地方。受惊的是天皇——同一段记述里，居所属于近卫天皇，受惊的却写作二条天皇，两个名字并存。此后天皇一病不起，药物和祈祷都不见效。这段故事见于《平家物语》和《摄津名所图会》。

对这桩怪事，一名近臣想起一个先例：源义家曾用一支箭，止住过某种鸟的怪叫。于是命令落在了弓箭名手源赖政身上——去把这个怪物射下来。

出发的那一夜，赖政带着仆从猪早太（写作猪早太或井早太）。箭是特制的：箭镞传自祖先源赖光，箭羽取自山鸟的尾羽。黑烟罩住清凉殿，赖政朝烟里放箭——一声尖叫，一个东西坠落在二条城北部一带。猪早太立刻扑上去，把它结果了。

夜空中随后传来两三声杜鹃啼叫，据称太平就此回来。天皇的身体立刻康复，赖政得到的赏赐是宝刀「狮子王」。这是传说里最干净的一个结尾——可偏偏，怪物倒下之后，故事才开始变得复杂。

它长什么样？《平家物语》说，猴头、虎肢、狸身，尾巴是半条蛇。别的记述对躯干不置一词，有的画成虎身。《源平盛衰记》则是另一副模样：虎背、狸肢、狐尾、猫头、鸡身。此外据说它会变身，常化作能飞的黑云，目击多在夜间。更奇怪的是，《平家物语》里的怪物最终只是「以鵺的声音啼叫、真身不明之物」，并没有被正式命名；今天人们才习惯把它叫作鵺。

关键证据

鵺是传说中的生物，各地传说留下了不少“物证”。京都下京区的新明神社说，赖政射杀前曾在此祈祷，事后捐出了那支致命箭的箭镞。箭镞作为神社之宝收藏，照片常设展出，实物只在每年九月的祭典上公开——一年一次。

二条城西北的二条公园里有一处鵺池，据说赖政在这里洗过穿透鵺身体、沾了血的箭。如今池的遗迹已改建成水景庭园。京都龟冈的屋根地藏另有一说：赖政备战时向守护神地藏菩萨祈祷，地藏在梦中现身，指示他用矢田的鸟山（Mt. Tori）上天鹅的羽毛做箭。这尊地藏的形象是手持箭镞，但通常不对外展示。

兵库县西胁的长明寺原本是赖政的领地，寺里有赖政射鵺的雕像；附近的竹林叫“箭竹林”，据说赖政就是在那里取了做箭的竹子。几处地点列表如下。

京都冈崎公园运动场附近另有一座鵺塚。它和“鵺埋在清水寺”的说法是什么关系，不详。

调查与推论

先从名字查起。鵺写作“鵺”“鵼”“恠鳥”或“奴延鳥”。“鵺”字拆开是“夜”加“鳥”，意为夜里的鸟；其中的“夜”只是表音部分，本身不带意思。历史上的拼写作 nuye，最初指的是一种鸟——白氏地鸫（White’s thrush）。《古事记》和《万叶集》里已经出现这个词，指夜里啼叫的鸟。

那声音属于谁？传统说法是一种黄红色、大小如鸽子的鸟，如今通行的看法是虎斑地鸫（scaly thrush），叫声是诡异的“hyoo hyoo”。平安时代的人把这种哀婉的鸣声当作凶兆，视为恶鸟；据说天皇或贵族听到，就会祈祷不要发生灾祸。也就是说，在怪物被画出形状之前，“鵺”这个名字已经和不祥的夜啼连在一起。

怪物的模样有一种解释：它可能是干支动物的组合——东北的虎、东南的蛇、西南的猴，以及西北的乾（狗与野猪）。这只是推测之一。年代上同样没有定论：不同来源分别把鵺的出现放在二条天皇、近卫天皇、后白河天皇或鸟羽天皇的时期。

鵺鸣之夜，令人心惊。
——电影《恶灵岛》（原作横溝正史）的宣传语，指的是鵺的啼声

文艺里，世阿弥元清根据《平家物语》写成能剧《鵺》，是“切能”（一场能的第五番演出）里的常规剧目。“鵺”一词后来也引申为“真身不明之物”。

在爱媛县上浮穴郡的久万高原，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鵺的真身是赖政的母亲。平氏鼎盛时，她隐居故乡，在名为 Azoga-ike 的山中池塘，向守护池塘的龙祈求儿子战场顺利、源氏复兴；因这份祈愿与对平氏的恨意，她的身体化为鵺，飞向京都。她让天皇生病，又被亲生儿子射杀，负伤后飞回池边，成了池的守护者，最终死于箭伤。

余波

鵺死了，故事没有结束。按《平家物语》一类的说法，京都人害怕鵺的诅咒，把尸体放进小船，顺鸭川漂走；船经淀川，一度靠上东成郡的岸边，再入海，漂到芦屋川与住吉川之间的岸边。芦屋人为它做了法事，筑塚安葬，这就是鵺塚。

江户时代的地理书《芦分船》说法略有不同：鵺漂到淀川岸边，村民怕诅咒，通知了 Boon-ji 的住持，隆重哀悼后埋葬并筑塚。据说明治初年塚被拆除，鵺的怨灵开始折磨附近居民，塚于是被匆忙重建。

据《源平盛衰记》和《Kandenjihitsu》，鵺埋在京都清水寺，传说江户时代有人挖掘，招来诅咒。另有传说称，鵺的亡灵化为马，由赖政饲养，取名木下；这匹良马被平宗盛夺走，赖政因此举兵反对平氏，最终败亡，据说这是鵺的报复。滨名湖西部则说尸体坠落于此：浜松市浜名区三ヶ日的鵺代、胴崎、羽平、尾奈等地名，分别来自头、躯干、翅膀和尾巴落下之处。

如今，静冈县伊豆国市的伊豆长冈温泉，每年1月28日举行“鵺祓祭”，有鵺舞和撒年糕。大阪港的徽章以鵺为图案，因为鵺塚的传说和大阪湾有关。大分县别府八幡地狱曾有名为“怪物馆”的设施，据说里面有一具鵺的木乃伊；设施已不存在，木乃伊的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