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贾克斯行动：中情局如何在德黑兰策动政变

事件经过

1951年3月15日,德黑兰,伊朗议会通过法案,将英伊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收归国有。这家公司控制着伊朗几乎全部石油产量,英国政府持股超过50%。法案通过当月,阿巴丹炼油厂——当时世界最大规模的炼油厂之一——的英国技术人员开始成批撤离,英伊石油公司的日产量在数月内跌至接近于零。

1952年10月,英国秘密情报局军情六处代号“靴子行动”(Operation Boot)的政变计划遭伊朗政府察觉,英方驻德黑兰的情报网络被摧毁,数十名特工被驱逐出境,英伊两国断绝外交关系。伦敦转而向华盛顿求助。1953年6月,中央情报局局长艾伦·杜勒斯批准联合行动,代号“TPAJAX”,行动经费定为100万美元,由中情局中东处官员克米特·罗斯福(Kermit Roosevelt Jr.)——老罗斯福总统之孙——亲自潜入德黑兰指挥。

1953年8月15日凌晨,伊朗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签署两道敕令,一道罢免摩萨台,一道任命退役将军法兹卢拉·扎赫迪(Fazlollah Zahedi)为首相。送达敕令的帝国卫队指挥官当晚被摩萨台的军方支持者逮捕,政变第一次尝试宣告失败。国王连夜乘专机出逃,经巴格达辗转飞往罗马,随身只带了王后与几件行李。

8月19日,局势逆转。数百名被中情局收买的街头摔跤手、拳击手与职业闹事者涌上德黑兰主要街道,高喊拥护国王的口号,与摩萨台支持者爆发冲突。据中情局内部历史记载,这批人的酬劳合计约10万美元,部分资金通过德黑兰巴扎商人转手发放。军队坦克随后开进摩萨台官邸所在的街区,交火持续数小时,超过300人在冲突中死亡。当天下午,摩萨台的住宅被攻占,他本人翻墙逃至邻居家中,次日向新政府投降。

8月22日,国王从罗马返回德黑兰,扎赫迪政府正式执掌政权。摩萨台被军事法庭以叛国罪起诉,1953年12月判处三年单独监禁,刑满后在其位于德黑兰以南的阿赫马达巴德(Ahmadabad)庄园被软禁,直至1967年3月5日去世。伊朗政府拒绝将他安葬在德黑兰的烈士公墓,他最终被葬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之下。

关键证据

1954年3月,中情局内部历史学家唐纳德·威尔伯(Donald Wilber)撰写了一份长达200页的机密行动史,详细记录了政变的每一个步骤,包括贿赂清单、媒体操纵手法与具体开支明细。这份文件在2000年被泄露给《纽约时报》记者詹姆斯·里森(James Risen),成为公众首次看到的官方内部记录。

2013年8月19日,政变60周年当天,乔治·华盛顿大学国家安全档案馆(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公布了中情局正式解密的文件,首次以官方文件形式承认“军事政变……是在中情局的指导下,作为美国对外政策的一项行动执行的”。此前历届美国政府始终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确认此事。

1954年9月,新政府与英美石油公司组成的国际财团签署协议,伊朗石油产业名义上仍归国家所有,但开采与销售权分配给财团——英伊石油公司(更名为英国石油,BP)占40%,美国五家石油公司合计占40%,荷兰壳牌占14%,法国石油公司占6%。摩萨台当初力图收回的石油利润,再次大部分流向外国公司。

调查与推论

1979年,克米特·罗斯福出版回忆录《反政变》(Countercoup: The Struggle for the Control of Iran),将自己描绘成行动的核心策划者,书中大量细节与后来解密的中情局文件存在出入——例如夸大了伊朗民众“自发”拥护国王的规模,淡化了收买街头暴徒的具体金额与操作细节。

2000年,记者詹姆斯·里森拿到威尔伯文件后,在《纽约时报》连载报道,首次向美国公众披露中情局在政变中扮演的角色细节,包括向伊朗议员、军官、宗教人士与报纸编辑支付现金的具体名单与金额。真正改变格局的,是2013年那批正式解密文件——它们把此前只能靠泄露和回忆录拼凑的说法,变成了政府自己承认的记录。

“1953年,美国在推翻伊朗民选首相摩萨台的行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艾森豪威尔政府认为这一行动出于战略考量是正当的;但这场政变显然阻碍了伊朗的政治发展。” —— 玛德琳·奥尔布赖特(Madeleine Albright),时任美国国务卿,2000年3月17日,纽约亚洲协会演讲

2013年解密文件公布后,国家安全档案馆研究员马尔科姆·伯恩(Malcolm Byrne)指出,文件证实中情局不仅提供资金,还直接参与了政变的战术设计,包括街头骚乱的组织时间表与舆论宣传的具体文案,这与罗斯福回忆录中“伊朗人自己完成了大部分工作”的说法存在明显矛盾。线索断在这里——罗斯福本人已于2000年去世,无法就这些矛盾再做回应。

至今未解

尽管2013年中情局承认组织了这场政变,英国军情六处至今未公开任何相关档案,英国政府从未正式确认“靴子行动”的具体执行细节与资金来源。威尔伯文件本身也存在缺页——研究者比较2000年泄露版本与2013年中情局官方解密版本时发现,至少有两处关键段落的表述被修改或删减,原始未删节版本去向不明。

摩萨台的葬礼禁令、部分家族信件与军方审讯记录,至今仍分散在伊朗国家档案馆与私人收藏之间,未完全对外公开。

• 威尔伯行动史中被删改的段落,原文究竟记录了什么?
• 军情六处保存的“靴子行动”完整档案,何时才会解密?
• 街头骚乱中300余名死伤者里,身份不明者的姓名是否还能被完整确认?

德黑兰的档案馆里,那份编号仍不确定的原始文件,至今锁在某个没有对外公布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