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当人 · 骗过科学界四十年的“缺失环节”骗局

事件经过

1912年2月，业余考古学家查尔斯·道森（Charles Dawson）联系了地质部主管亚瑟·史密斯·伍德沃德（Arthur Smith Woodward）。他说，自己在东萨塞克斯郡皮尔当附近的更新世砾石层里，找到了一段类人头骨。道森在考古圈有名气，此前还报告过不少本地“发现”——这些发现后来也被查出是假的。

1912年12月18日，伦敦地质学会开会，道森讲述了来龙去脉。他说，皮尔当砾石坑的一名工人四年前交给他一块头骨碎片。据道森称，工人们在他来访前不久挖出了头骨，误以为是椰子化石，随手敲碎。此后他多次回到现场，又找到几块碎片，送给伍德沃德。

1912年6月到9月，道森与伍德沃德一同在现场工作。按记录，更多头骨碎片和半块下颌骨，都是道森一人找到的。1908年出土的头骨是唯一原位发现的材料，其余多数出自砾石坑的弃土堆。法国耶稣会古生物学家皮埃尔·泰亚尔·德·夏尔丹（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也参加了挖掘。

伍德沃德在同一次会议上宣布复原结果：头骨在许多方面接近现代人，只有枕骨不同，脑容量约为现代人的三分之二。下颌呢？除两颗类人的臼齿外，与年轻黑猩猩几乎无法区分。他把标本命名为 Eoanthropus dawsoni——“道森的黎明人”，并推测属于约50万年前的人类祖先。人的大脑，猿的下颌，恰好呼应当时英国盛行的想法：人类演化从大脑开始。

1913年8月，伍德沃德、道森和夏尔丹开始系统翻查弃土堆，专找犬齿。夏尔丹很快找到一颗，伍德沃德说它与下颌严丝合缝。几天后，夏尔丹迁往法国，不再参与发现。亚瑟·基思（Arthur Keith）却指出：人类臼齿靠左右研磨，而这颗犬齿会妨碍侧向运动。基思另做的复原模型更像现代人，被命名为 Homo piltdownensis。

关键证据

真正撕开骗局的，是一项新技术。20世纪50年代初，大英博物馆的肯尼思·奥克利（Kenneth Oakley）、威尔弗里德·勒格罗斯·克拉克（Wilfrid Le Gros Clark）和约瑟夫·韦纳（Joseph Weiner）发展出氟吸收测年法：骨头埋得越久，吸收的氟越多。结果是，头骨含氟量可观，下颌和牙齿却低得多。他们报告说，数据“清楚地表明下颌和犬齿确是蓄意的赝品”。

1953年11月，《时代》杂志刊出这些证据：标本由三个物种拼成——一块中世纪的人类头骨、一块约500年前的猩猩下颌，再加上黑猩猩的化石牙齿。骨头用铁溶液和铬酸染过色，显得古老。显微镜下，牙齿上有锉痕——有人把牙磨成更适合人类饮食的形状。牙齿的磨损模式，也与人类咀嚼不符。

怀疑其实更早就留在纸面上。下表列出早期学者对标本的判断。

为什么这些意见没有压住局面？当年许多参与争论的学者用的是模型，不是原骨，显微镜下的锉痕因此无从看到。1925年，有人报告皮尔当的地质判断有误，报告被忽视。

调查与推论

1915年，道森称在约3.2公里外的新地点（后称谢菲尔德公园）找到第二个头骨“皮尔当 II”的三块碎片：额骨、枕骨碎片和一颗下第一臼齿。伍德沃德多次向他打听地点，没有结果。据已知情况，该地点从未被确认，这批发现也几乎没有记录。

1916年8月，道森去世。五个月后，伍德沃德才向学会展示这批新材料，并刻意暗示自己知道出处。1921年，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亨利·费尔菲尔德·奥斯本（Henry Fairfield Osborn）检视后称，颌骨与头骨“毫无疑问”属于一体。逻辑很简单：猿颌与人颅碰巧凑到一起，尚有可能；碰巧两次，几率微小。连基思也让步了，尽管私下仍有疑虑。

2016年，一项历时八年的复核公布。多件标本呈现同样的处理：上色、用本地砾石填塞缝隙、用牙科油灰固定牙齿和砾石。形状与微量 DNA 分析显示，两个地点的牙齿来自同一只猩猩。方法一致、来源相同，指向同一人之手——而皮尔当 II 只与道森有关。作者没有排除有人把假化石交给道森，但排除了夏尔丹和柯南·道尔，理由是赝品所显示的技能与知识，贴合当时生物学的流行观念。

邦茅斯大学的迈尔斯·拉塞尔（Miles Russell）分析了道森的古物收藏，判定至少38件是假货。1891年“发现”的多瘤齿兽 Plagiaulax dawsoni 牙齿，被锉过的方式与20年后的皮尔当人相同。拉塞尔写道：“皮尔当不是一次性的骗局，更像一生之作的顶点。”

伪造者是谁，另有争论。斯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认为夏尔丹与道森合谋，也有人说他“毫无疑问是清白的”。马丁·欣顿（Martin A. C. Hinton）留在博物馆的一只箱子，1970年被发现装有雕刻、染色手法相似的动物骨头和牙齿。菲利普·托拜厄斯（Phillip Tobias）指向基思，理查德·米尔纳（Richard Milner）则提出柯南·道尔。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克里斯·斯特林格（Chris Stringer）谈到道森时说：

“看化石证据，你只能把道森和所有发现联系在一起，而道森出了名地有个人野心。他想要职业上的认可……他想让人们不再把他看成业余爱好者。” ——克里斯·斯特林格，自然历史博物馆人类学家

余波

1953年11月，皮尔当人从所有演化图表上撤下。此时南方古猿和直立人的发现已推动了重新评估，所以冲击小于更早揭露时的程度。这些早期人科化石脑容量小、颌骨像人，恰与皮尔当人相反。雷蒙德·达特（Raymond Dart）在20世纪20年代于南非发现的汤恩幼儿（Taung Child），就因为对皮尔当人的支持而被忽视。

据估计，围绕这块化石写成的论文有250多篇。皮尔当人把研究引入死胡同：人们以为大脑先于颌骨扩大。此后，科学界要求更严格的测年与检测，研究更透明，同行评议增多。2003年，道森伪造生涯的全貌被揭开。同年11月，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举办展览，纪念骗局揭穿50周年。

1938年7月23日，基思曾在皮尔当的巴克姆庄园揭幕纪念碑，碑文称道森在旧河砾石中发现了头骨。骗局揭穿后，这块石碑的象征意义随之丢失。今天，皮尔当人仍被用在研究诚信与防止考古造假的培训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