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orian 计划：4,900米海底的苏联潜艇

事件经过

1968年2月24日，苏联太平洋舰队第15潜艇支队的 K-129驶离堪察加的雷巴奇海军基地，开始一次例行导弹巡逻。这艘629A 型弹道导弹潜艇上一年刚完成大改装，这是改装后的第三次巡逻。出港第一天，它驶向深水区，做了一次试潜，浮出水面向基地报告，随后前往巡逻阵位。按计划，它穿越180度经线和抵达阵位时，都要与堪察加指挥部例行通联。两次约定，它都没有出现，对呼叫也没有回应。3月第三周，K-129被宣布失踪。

4月，苏联太平洋舰队的大批水面舰艇和飞机在北太平洋展开异常搜索，被美国海军情报办公室（ONI）注意到，评估为对一艘潜艇损失的可能反应。搜索集中在高尔夫 II 级（Golf II）柴电弹道导弹潜艇的惯常巡逻航线一带。几周后，苏联人没有找到沉艇，舰队活动逐渐恢复正常。美国手里却有另一份记录：北太平洋 SOSUS 水声监听网的数据，来自四个空军技术应用中心（AFTAC）站点和阿拉斯加阿达克的阵列。加州蒙特雷以南的 Point Sur 海军设施，从低频阵列录音里分离出1968年3月8日的一次内爆信号；阿达克和西海岸其他设施按这个时间，也分离出同一事件。

五条方位线交汇，把残骸锁定在北纬40.1度、东经179.9度附近——紧邻国际日期变更线，在夏威夷西北约2,510公里，误差在5海里（约9.3公里）以内。1968年7月，美国海军启动「Sand Dollar」行动，潜艇 USS Halibut 从珍珠港出发。它是当时海军唯一配备深潜搜索设备的潜艇，拖曳着一套叫「Fish」的装置：约3.7米长、重约1.8吨，装着相机、频闪灯和声呐，按能承受极端深度的标准制造。三周的视觉搜索后，Halibut 找到了残骸。同一年，大西洋里美国核潜艇 Scorpion 的残骸，搜索了近五个月才找到。据称，Halibut 随后几周拍下超过20,000张近景照片，并因此获得林登·约翰逊签署的机密总统部队嘉奖。

照片被送到中情局的国家照片判读中心。分析员在报告里写道，3号导弹发射管里的核导弹很可能仍然完整。1970年，国防部长梅尔文·莱尔德和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依据这批照片，提出秘密打捞方案：研究苏联的核导弹技术，并可能取得密码材料。总统理查德·尼克松批准，任务交给中情局。承建的是 Global Marine Development 公司——深海钻探业的先行者 Global Marine 的研发部门。船在费城附近的 Sun Shipbuilding 船厂建造。1972年11月1日，63,000短吨（约57,000吨）、长189米的 Hughes Glomar Explorer（HGE）开始施工。亿万富翁霍华德·休斯同意借出名字，支撑「在海底采锰结核」的掩护说法，他和他的公司并未实际参与。K-129躺在超过16,000英尺（约4,900米）的深处，比此前任何一次沉船打捞都深得多。

1974年6月20日，Glomar Explorer 从加州长滩出发，航行3,008海里（5,571公里），7月4日抵达作业点北纬40.1度、东经179.9度。打捞作业持续了一个多月。其间，至少两艘苏联海军船只来过现场：远洋拖船 SB-10和导弹靶场测量船 Chazma。1991年之后才查明，苏联事先得到过风声，知道中情局在筹划某种打捞，但军方指挥层认为不可能做到，没有理会进一步的情报警告。后来，苏联驻美大使阿纳托利·多勃雷宁向海军连续发回紧急电报，警告行动迫在眉睫。

关键证据

Lockheed 把那只巨型机械爪的正式名称定为「Capture Vehicle」，昵称 Clementine。它挂在一根类似石油钻井用的管柱下面：每次接上一对30英尺（9.1米）的钢管，把爪子从船体中央的开口一节节放下去，全长接近4.8公里；抓住目标后过程倒转，每次拉起并拆下一对60英尺（18米）的管子。这套管柱设计出自华盛顿州埃弗里特的 Western Gear 公司。目标物要被拉进船体中央的月池（moon pool），池底舱门随后关闭，打捞全程因此都在水下，躲开其他船只、飞机和侦察卫星。

打捞上来的东西，各方说法不一。美国情报委员会（USIB）事先期望拿到密码设备、核弹头、SS-N-5导弹、导航系统、火控系统、声呐系统、反潜对抗装置和相关文件。已知回收的艇段里有两枚核鱼雷，还有六名船员的遗体——六人在军礼下举行了追悼仪式，因担心辐射，被装进金属棺在海上安葬。其他船员说，中情局人员关注的密码本等材料也被带上了船；纪录片里的清单打印件显示，舱盖、仪器和声呐设备等部件同样在内。按该纪录片的说法，K-129的船钟也被找回，后来作为外交举措归还苏联。

文字证据来得很晚。2010年2月，中情局公开了1985年秋季刊内部刊物《Studies in Intelligence》上的一篇文章，作者是一名未具名的计划参与者；起因是研究者 Matthew Aid 在国家安全档案馆（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依据《信息自由法》提出的解密申请。文章公开后，行动究竟打捞到了什么，仍然不清楚。

调查与推论

抓具在升起途中出了什么事，几方说法不同。美国陆军少将 Roland Lajoie 称，他在行动期间听取中情局简报，得知 Clementine 发生灾难性故障，已升起部分的三分之二沉回海底。曾在 Lockheed 和 Global Marine 工作的人员说，几只用来抓取的「爪」断裂了，可能是因为用了马氏体时效钢（maraging steel）——强度很高，延展性却不如其他钢种。影像和目击者的说法是：Clementine 的多只爪被剪断，一段100英尺（30米）长的艇体掉回海底。

纪录片《Azorian: The Raising Of The K-129》（Michael White 制作，2009年）采访了三位设计者：Global Marine 的重型起吊作业经理 Sherman Wetmore、重型起吊工程师 Charlie Johnson，以及 Lockheed Ocean Systems 的高级工程师 Raymond Feldman。三人都在船上，深度参与了回收。他们确认，最终只回收了38英尺（12米）的艏段。原计划是回收 K-129的前三分之二——138英尺（42米），这一段已与艇尾断开，代号「目标物」（Target Object）。载具曾把目标物从海底提起，途中一个部件失效，丢掉了100英尺，其中包括围壳。目击者说，装有核导弹的就是围壳这一部分。

对这次行动目的本身的质疑，也一直存在。《时代》周刊，以及 Felice D. Cohen 和 Morton H. Halperin 代表 Military Audit Project 提交的法院文件，都提出过：打捞苏联潜艇的目标，本身可能只是另一项秘密任务的掩护。被列为可能的真实目的有：窃听海底通信电缆、掩盖一起暗杀、发现亚特兰蒂斯、安装导弹发射井，以及安装和维修监视舰船与潜艇动向的系统。这些都只是被列出的可能性。

W. Craig Reed 在2010年出版的《Red November》里，转述了 Joe Houston 的说法。Houston 是高级工程师，设计了休斯·格洛马探险家号团队用来拍摄海底 K-129的先进相机系统——团队需要带精确尺寸的照片，才能设计抓臂等设备。他的上级是被称为「P 先生」的 John Parangosky，后者为中情局副局长 Carl E. Duckett 工作，两人是计划的两位负责人。Duckett 后来与 Houston 在另一家公司共事，并暗示中情局回收到的东西，可能比公开承认的多得多。

1975年2月，前《纽约时报》记者、调查记者 Seymour Hersh 已打算发表关于这一计划的报道。时报华盛顿分社社长 Bill Kovach 2005年说，政府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理由推迟发表——行动仍在进行时曝光，「会引发国际事件」。《时代》周刊则把率先披露归功于 Jack Anderson：他在1975年3月的一次电台广播里讲出了这件事，拒绝了中情局局长 William Colby 压下报道的请求。《纽约时报》3月见报，在《洛杉矶时报》刊出报道之后，另附五段话交代发表前的曲折。

3月19日——《纽约时报》刊出报道的同一天——福特总统召集内阁会议，国防部长 James R. Schlesinger、白宫办公厅主任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空军中将 Brent Scowcroft、中情局局长 William Colby 等人讨论，政府要不要回应 Hersh 的报道。Schlesinger 说：

这一事件是美国的一项重大成就。这次行动是个奇迹——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在保密上。——James R. Schlesinger，国防部长，1975年3月19日福特内阁会议

Schlesinger 的意思是，至少应当公开确认某种形式的成功。Colby 不同意，他想到 U-2危机，说：「我认为我们不应当让苏联承受这样的压力，逼它作出回应。」次日，《洛杉矶时报》刊出 Jack Nelson 的四页报道，标题是《政府拒谈中情局打捞起的潜艇》。中情局的结论是，苏联得知这些报道之后采取了什么行动，并不清楚。

余波

在中情局试图阻止报道的消息见报之后，记者 Harriet Ann Phillippi 向中情局提出《信息自由法》申请，要求提供这方面的相关记录。中情局既不确认、也不否认这些记录存在。这种不作正面回应的答复，此后被称为「Glomar 回应」（Glomarization）——名字取自那艘船。

1992年，美国把打捞录像中的一小段交给了俄罗斯政府，内容是六名遇难船员的遗体被回收，以及随后的海葬。整个打捞过程由中情局摄制组全程拍摄，这部影片据记载仍属机密。葬礼录像的部分画面，1998年出现在探索频道特辑《A Matter of National Security》里——它根据 Clyde W. Burleson 1977年的《The Jennifer Project》改编；1999年又出现在美国公共电视网（PBS）《NOVA》的冷战潜艇一集中。

2010年，Norman Polmar 和 Michael White 出版《Project Azorian: The CIA And The Raising of the K-129》，补充了寻找潜艇和回收行动的文献证据。Michael White 此前拍了纪录片《Azorian》，另有一部为 Netflix 制作的短片《Spy Ops: Project Azorian》，片中出现两位中情局前官员 Robert Wallace 和 John Cardwell。

整个计划花费约8亿美元，折合2024年的约39亿美元。新闻界曾按其绝密保密分区的名称，把它叫作「Jennifer」。中情局把它看作冷战中最大的情报胜利之一，而实际带回了什么，至今说不清：2010年那批文件公开之后，回收物的确切内容仍不清楚。部分与计划相关的文物陈列在中情局博物馆，馆址位于乔治·布什情报中心大院内，公众无法实地参观，只能通过中情局网站上已解密的图像和影片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