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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鹰行动：美国支持下南美六国联手清洗异见者的秘密网络
60,000条命、6个政权、1套跨国杀人机器——华盛顿究竟知道多少？
事件经过
1975年11月25日，智利、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玻利维亚五国情报负责人在圣地亚哥召开秘密会议，由智利秘密警察DINA局长曼努埃尔·孔特雷拉斯主持。与会者商定建立一套名为「秃鹰行动」（Operación Cóndor）的跨国协调机制，核心目标是追踪并消灭流亡海外的左翼异见人士。巴西于次年加入，六国共享情报数据库，使用统一的通讯加密系统。美国联邦调查局驻布宜诺斯艾利斯联络官罗伯特·谢勒在1976年8月的电报中，对该网络进行了详细描述——这份电报后来成为美国知情的直接证据之一。
该行动被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各国在本国领土内收集异见者情报并相互共享；第二阶段是跨越国境秘密引渡——一个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捕的乌拉圭人，可能在72小时内出现在蒙得维的亚的审讯室；第三阶段是最受争议的「班德龙行动」（Operation Condor Phase III），目标是延伸至欧洲的暗杀行动。1974年9月，前智利陆军总司令卡洛斯·普拉茨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汽车炸弹炸死，被普遍认为是第三阶段最早的实例——普拉茨流亡阿根廷后仍遭追杀，与妻子同时罹难。
1976年9月，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的顾问帕特里夏·德里安获悉秃鹰行动已将目标扩展至欧洲，随即草拟了一份警告电报，建议向各军政府施压要求停止。这份电报起草于1976年8月，但在基辛格批准前被搁置，当月即发生了在罗马的谋杀行动：前乌拉圭参议员泽利马尔·米凯利尼和前众议员埃克托尔·古铁雷斯·鲁伊斯在罗马先后遇害。国务院解密档案显示，华盛顿知晓暗杀计划却未能——或未愿——加以阻止。
1992年12月22日，巴拉圭律师马丁·阿尔马达在亚松森郊区拉米莱斯一处警察局的地下室，发现了装有数十万份文件的铁柜，史称「恐怖档案」（Archivo del Terror）。档案重量超过3吨，记录了六国情报机构的人员名单、行动指令、审讯记录和资金流向。其中一批电报显示，美国中情局不仅向各国提供技术援助，更在秘密监狱的位置选定上提供了建议。这批档案直接推动了此后在阿根廷、智利等国的司法追诉程序。
2001年，阿根廷法院启动对秃鹰行动成员的系统性起诉。2016年，阿根廷联邦法院宣判15名前军政府官员有罪，其中包括前独裁者豪尔赫·魏地拉的同僚。然而，组织架构中涉及美方协助的部分，至今没有一名美国官员受到任何形式的法律追究。
关键证据
「恐怖档案」是迄今最完整的物证来源。档案显示，秃鹰行动拥有专属电传通讯网络，代号「Condortel」，由美国在巴拿马运河区的军事通讯基础设施提供技术支持。1976年FBI驻阿根廷联络官谢勒的电报，是迄今已解密文件中最直接说明美国知情程度的一份，原文描述该行动为「相互提供无限制追杀服务」的合作框架。
| 证据编号 | 证据类型 | 来源/发现地点 | 关键内容 | 当前状态 |
|---|---|---|---|---|
| E-001 | 解密电报 | 美国国务院档案，1976年8月 | FBI联络官谢勒详述秃鹰行动三阶段结构及美方知情程度 | 已解密，公开可查 |
| E-002 | 纸质档案 | 巴拉圭拉米莱斯警察局，1992年 | 超过3吨、约50万页，含六国秘密逮捕名单及审讯记录 | 存于巴拉圭司法档案馆 |
| E-003 | 法庭证词 | 阿根廷联邦法院，2000-2016年 | 前DINA成员证词确认跨国引渡标准流程及美方顾问参与 | 部分列为庭审保密证据 |
| E-004 | 外交电报 | 美国国务院解密批次，2016年 | 基辛格团队内部讨论显示欧洲暗杀预警被故意推迟传达 | 已部分解密，仍有删改 |
| E-005 | 通讯设备记录 | 智利DINA旧址，1990年代 | Condortel通讯日志显示通话节点经由巴拿马美军基地中转 | 存于智利人权委员会 |
2016年，奥巴马政府向阿根廷移交了约2,500页此前从未公开的国防部与CIA文件，其中包含1976年政变前后美方与各军政府的联络记录。这批文件确认美方驻场人员曾出席智利DINA举办的情报共享会议，但具体指令链条的部分仍被以「国家安全」为由保留涂改。
调查与推论
调查记者约翰·丁格斯在2004年出版的《秃鹰年代》（The Condor Years）中，系统梳理了美方介入的三个层次：技术援助（通讯设备与培训）、情报共享（向各国提供异见者档案）、以及政治默许（对已知暗杀计划保持沉默）。丁格斯的结论是：美国政府未必直接下令实施暗杀，但通过持续的技术和情报支持，构成了功能性的共谋。
「基辛格警告发出的时机——比欧洲谋杀案晚了整整一个月——不是疏忽，而是选择。这份电报的草稿在他的桌上放了28天。」
—— 约翰·丁格斯，《秃鹰年代》，2004年，Metropolitan Books
真正改变法律格局的，是1998年皮诺切特在伦敦被捕。这是历史上首次一位前国家元首以反人类罪在第三国被捕，直接引发了阿根廷、乌拉圭、巴西等国重启本国调查的政治压力。2001年，阿根廷废除了1986至1987年间通过的「终止法」和「应命令行事法」，此前阻碍起诉军方的法律屏障被拆除，数百名军政府时期官员由此进入司法程序。
另一条线索断在这里：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NSA，非国家安全局）的研究员彼得·科恩布卢赫通过《信息自由法》申请获得的文件，显示至少有三批与秃鹰行动相关的中情局档案仍处于完全封存状态，预计最早解密时间为2030年代。这些档案涉及的具体内容，目前只有档案编号可查，内容一字未露。
关于伤亡总数，各国真相委员会的统计结果差异显著。智利「雷蒂格委员会」认定3,197人被杀或失踪；阿根廷官方数字为30,000人失踪，但部分研究者认为实际数字在9,000至13,000之间；乌拉圭人权组织记录了200人死亡、6,000人被政治监禁。将六国数字合并估算，死亡与强迫失踪总数通常被引用为60,000人，但这一数字至今没有被任何单一权威机构正式确认。
至今未解
2023年，阿根廷联邦法院仍有数宗涉及秃鹰行动的案件在审。智利最高法院2022年宣判了数名前DINA特工，但孔特雷拉斯本人已于2015年在狱中病逝，主要责任人的死亡使司法追究的窗口正在关闭。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尚未就任何与秃鹰行动相关的美方人员行为进行正式调查，更遑论追诉。
然后，有些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 Condortel通讯网络的完整操作日志是否仍存于美国军事档案中，华盛顿何时会全面解密？
- 欧洲阶段的暗杀行动中，究竟有多少目标是由美方情报人员直接标注的？
- 据估计仍有数千名「失踪者」的遗骸未被找到——他们被埋在哪里？
「恐怖档案」的发现者马丁·阿尔马达曾说，那个地下室的铁柜被锁了将近二十年，没有人动过。那些文件等着被找到，或者等着被销毁。它们碰巧等到了前者。那些仍未解密的档案，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