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福斯特之死 · 克林顿白宫副法律顾问的公园枪声

事件经过

1993年7月20日，弗吉尼亚州，华盛顿郊外。公园警察在 Fort Marcy Park——乔治·华盛顿纪念公园大道旁的一处公园——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是白宫副法律顾问文森特·福斯特（Vince Foster）。他头部有明显的自伤枪伤，右手握着一把柯尔特 .38 Special，拇指还勾在扳机护圈里。

尸检和随后的调查认定，福斯特用现场找到的那把枪，朝自己口中开了一枪，只有一枪。警方没有发现他杀的证据。那么，一位身居白宫要职的律师，为什么会走进这座公园？

后来的调查给出的线索，指向白宫旅行办公室风波。福斯特因这场风波受到指责和批评，情绪沮丧。他向朋友和同事透露过，自己在考虑辞职——却又担心承受不了回到阿肯色州的「个人羞辱」，那等于带着失败回家。

他也对姐姐承认过自己情绪低落。死前一天，他还为抑郁症寻求过治疗。时间点很紧：求医在前一天，枪声在第二天。

福斯特之死先后经过五次官方调查，结论一致：自杀。其中有特别检察官罗伯特·菲斯克（Robert Fiske）的调查，有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调查，还有特别检察官肯尼斯·斯塔尔（Kenneth Starr）主持的最终调查。

警方没有发现他杀迹象。但几家小报和内部通讯很快提出了另一套说法：福斯特可能死于他杀，牵涉者甚至可能包括克林顿夫妇本人。这套说法此后一再被人提起。

关键证据

最先摆在调查者面前的，是那把枪。斯塔尔的报告确认，福斯特本人拥有案发时使用的手枪，同时确认遗体在警方发现之前没有被移动过。这两点，正是此前流传的「枪是事后塞进他手里」「尸体被摆过」等说法要面对的核心事实。

另一件物证是一张撕碎的便条。福斯特死后，一份辞职信草稿被发现，撕成27片，放在他的公文包里。7月26日，白宫副律师史蒂夫·纽沃斯（Steve Neuwirth）找到了碎片。白宫法律顾问伯纳德·纽斯鲍姆（Bernard Nussbaum）接手后多次经手，第二天傍晚才交给公园警察中尉约瑟夫·梅格比（Joseph Megby）。

8月10日，美国司法部与公园警察联合召开记者会，公布了便条内容。司法部称便条上有一个模糊的掌纹，没有指纹，并确认笔迹是福斯特的。

笔迹是争议最集中的地方。牛津大学手稿专家雷金纳德·奥尔顿（Reginald Alton）等三位专家称便条是伪造，奥尔顿说那是「一般水平的伪造者，不一定是专业人士，是能伪造支票的人」。最终报告的说法正相反：国会警察与 FBI 的三次独立笔迹分析，都认定那是福斯特的笔迹。

调查与推论

菲斯克和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调查，都没有找到他杀证据。斯塔尔的最终调查同样如此，而且逐条回应了此前引发猜测的物证和法医疑点。报告结尾写道：

总之，根据全部可得证据——数量相当可观——独立检察官办公室同意所有审查过此事的官方机构所得出的结论：福斯特先生于1993年7月20日在 Fort Marcy Park 开枪自杀。——斯塔尔独立检察官办公室，《福斯特之死调查报告》

那么，他杀说从哪里来？1997年，犯罪记者丹·莫尔迪亚（Dan Moldea）受 Regnery 出版社之邀，调查福斯特案。他发现，7月22日，与惠特沃特公司（Whitewater）有关的文件被从福斯特办公室取走，送交克林顿夫妇的私人律师。他还发现，流传最广的他杀剧本，可以追溯到公园警察少校罗伯特·海因斯（Robert Hines）。

海因斯把「福斯特头部没有出口伤」的说法告诉了里德·欧文（Reed Irvine，Accuracy in Media）和克里斯托弗·鲁迪（Christopher Ruddy，《纽约邮报》）。莫尔迪亚的结论，也是海因斯公开坚持的说法：这是他说错了。海因斯说：「我不认为这里面有什么不正当的东西；记者一直找他，他想有点话可说。」可是，「没有出口伤」的说法还是不断出现。

钱的流向，是另一条线。1994年，杰里·福尔韦尔（Jerry Falwell）资助拍摄了影片《克林顿纪事》（The Clinton Chronicles），片中有鲁迪的主张：枪是事后放进福斯特手里的，尸体也是被摆成自杀的样子。资金来自「诚实政府公民会」（Citizens for Honest Government），福尔韦尔在1994年和1995年向它捐了20万美元。该组织还曾秘密付款给向媒体提供消息的人，并在1995年向两名阿肯色州警察罗杰·佩里（Roger Perry）和拉里·帕特森（Larry Patterson）付款，两人公开支持过围绕福斯特之死的阴谋说。

1999年5月2日，《华盛顿邮报》刊出大卫·布洛克（David Brock）的文章。布洛克写道，自己曾被「召」到迈阿密机场酒店，与雷克斯·阿米斯特德（Rex Armistead）见面，对方向他铺陈了一整套「文森特·福斯特谋杀剧本」。布洛克认为，那个剧本站不住脚。

余波

斯塔尔的报告说得明白：每一个审查过此事的官方机构，结论都是自杀。便条上的掌纹来自纽斯鲍姆，也有 FBI 实验室的1995年鉴定为据——它说明便条被人经手，但最终报告仍把笔迹认定为福斯特本人。

怀疑却留了下来。2016年，时任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说，福斯特之死「很可疑」，又说：「我要说，有些人不断提这件事，因为他们认为那绝对是谋杀。我不这么做，因为我觉得那不公平。」

围绕此案的书也一直在出。莫尔迪亚1998年出版《一场华盛顿悲剧》，鲁迪2002年出版《文森特·福斯特的离奇之死》，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e）、帕特里克·诺尔顿（Patrick Knowlton）和休·特利（Hugh Turley）1999年出版《公共信任的失败》，迪安·阿诺德（Dean Arnold）2016年、大卫·马丁（David Martin）2020年又各有一本。布洛克本人后来离开了保守派阵营，并在2003年出版回忆录《被右派蒙蔽》。

这起案件留下的，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而是一条清晰的记录：现场、枪、便条、五份官方结论，以及围绕此案流传的他杀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