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 · 暴风雪中吹走生命的白衣女子

事件经过

室町时代，连歌诗人宗祇（Sōgi）在《宗祇诸国物语》里写到：他滞留越后国（今新潟县）时，见过雪女。这条记述说明，传说在室町时代已经存在。她的别名很多——雪娘、雪姬、雪女郎，爱媛叫「雪婆」（yukinba），长野叫「降雪婆」，还有 tsurara-onna、shigama-nyōbō 一类和冰柱相关的叫法。

流传最广的版本出自拉夫卡迪奥·赫恩（Lafcadio Hearn）的《怪谈》（Kwaidan）。两个樵夫——年轻的民吉（Minokichi）和年迈的茂作（Mosaku）——冬日遇上暴风雪，回不了家，只好睡进山里的一间小屋。夜里，民吉醒来，看见一个穿白衣的美丽女子。她对茂作吹了一口气，老人当场冻死。

她转向民吉，盯了他一会儿，说因为他年轻漂亮，所以不杀他，但他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今夜的事，否则必死。几年后，民吉遇见名叫お雪（O-yuki）的年轻女子，娶她为妻，生下好几个孩子。她始终不显老。一夜，孩子们睡下，民吉讲起当年的怪事。お雪站起来说：那就是我。她因为孩子没有杀他，嘱他照顾孩子，随后融化消失，再没人见过她。

新潟县小千谷一带的传说里，一位美女主动登门，成了男人的妻子。她不肯入浴，被硬劝进去后消失了，只剩下细碎漂浮的冰柱。山形县上山（Kaminoyama）一带，雪女在雪夜来到一对老夫妇家，围着地炉取暖。深夜她又要出门，老人伸手拦她，摸到的手冷得吓人——转眼之间，她在老人面前化作一团雪旋，从烟囱飘了出去。

青森县弘前的传说里，雪女请一名武士抱孩子。武士把短刀（tantō）咬在嘴里，刀刃贴近孩子的头，抱了过去，躲开了「越抱越重」的下场；他把孩子交还时，雪女送了许多宝物作谢礼。另有说法：撑过雪子（yukinko）不断变重的人，会得到极大的力气；若是拒绝，则会被推下雪谷。

关键证据

这类传说没有可供检验的实物，能依据的是文献和各地口传。文献中有宗祇的记述，另有各种文艺作品：近松门左卫门（Chikamatsu Monzaemon）的《Yuki-onna Gomai Hagoita》，写一名被骗、被杀的女子化作雪女，以怨灵身份复仇；幸若舞（kōwaka）的《伏见常磐》里也有雪女；江户时代画家佐胁嵩之在《百怪图卷》中同样画过她。

文字里的雪女外貌相当固定：雪夜里出现的高个美女，长黑发，蓝嘴唇，皮肤苍白甚至透明，与雪景融为一体。她常穿白色和服；也有传说说她裸身，只有脸和头发在雪中显眼。她飘行于雪面，不留脚印，有些故事说她没有脚；受到威胁时，会化为雾或雪云。

各地的说法并不一致。下表列出五处较具体的记录——同样是「递水」，鸟取和岐阜的结局并不相同：

另有福井县：当地称她「越娘」（koshi-musume），被叫时背对她的人，会被推进山谷。同一个「被叫」的情境，答案相反：在福岛、茨城，不理她会被推下山谷；在秋田西马音内，与她对话会被吃掉。

调查与推论

雪女是什么？各地给出的答案互相冲突。一说她是雪的精灵，一说是倒在雪中的女人的亡魂。山形县小国一带的说法最特别：雪女原是月世界的公主，嫌日子无聊，随雪降到地上，却回不去了，只在下雪的月夜出现。另一种说法称她是山神的女儿，掌管冬季的雪。

江户时代的学者山冈元隣（Yamaoka Genrin）认为，雪女由雪而生。他的逻辑是：某物积得足够多，就会生出活物——水够深生鱼，林够密生鸟；雪和女人同属「阴」，所以越后等地的深雪中，可能生出雪女。

赫恩版本里，雪女对民吉说的话，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

我本想像杀那个老人一样杀你，但你年轻、漂亮，我不杀你。你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赫恩《怪谈》中的雪女，对樵夫民吉所说（译自转述文本）

类似的异类婚故事，在新潟县、富山县、长野县都有。一种解释是：这些地区本就流传不少山民的故事，触犯山中禁忌的人会被山神杀死；也有假说认为，雪女传说由山民怪谈与雪女怪谈混合而成。

另一条线索是日期。青森传说，雪女正月三日下村，初卯日回山；岩手县远野一带，小正月（正月十五）她会带许多孩子去田野玩，所以大人告诫孩子别出门。这些出现时间让人联想到年神（toshigami）。爱媛吉田、长野伊那也有雪夜不让孩子外出的做法，雪女常被视作与山姥（yama-uba）同类。

老故事多半是哀伤的：无子的老夫妇、山村里的单身男人，听见暴风雪敲打门板，便幻想自己盼望的东西到了。《远野物语》里，暴风雪敲障子的声音叫「障子摺」（shōji sasuri），大人用它催晚睡的孩子快睡。日本文学学者古桥信义（Nobuyoshi Furuhashi）则说，小说《风之又三郎》（Kaze no Matasaburō）大概也与她有某种关联。

余波

18世纪以前，雪女几乎一律被写成恶；今天的故事则常把她写得更像人，强调幽灵般的气质和转瞬即逝的美。她也没有退场：1965年的合集电影《怪谈》（Kwaidan）直接改编赫恩的故事，片段名为「The Woman of the Snow」；1968年的《The Snow Woman》由藤村志保（Shiho Fujimura）主演，一般被视为最忠实于赫恩原作的改编。

1990年，黑泽明（Akira Kurosawa）的《梦》（Dreams）里，雪女出现在「The Blizzard」一段。游戏与音乐里也有她：第四世代 Pokémon 中的 Froslass 以雪女为原型；Symphony X 1998年专辑 Twilight in Olympus 里的《Lady of the Snow》，歌词灵感主要来自雪女；Wagakki Band 的《Sasameyuki》宣传 MV 里，主唱 Yuko Suzuhana 扮演苏醒的雪女。

在漫画《幽游白书》（YuYu Hakusho）中，主角之一飞影（Hiei）与双胞胎妹妹 Yukina 是雪女所生。传说本身还连着季节的往来：冬天是神明来访的季节，不敬则有祸，所以即便是心之所盼，也不可全然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