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敏案：1999年1月13日下午的21分钟

事件经过

1999年1月13日，星期三，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县伍德劳恩高中（Woodlawn High School）在14时15分左右放学。18岁的高三学生李海敏（Hae Min Lee）是韩裔家庭的女儿，参加过曲棍球队，课余还在眼镜店 LensCrafters 兼职。那天下午她要去接年幼的表妹，约定时间是15时前后——她没有出现。当晚，家人报了失踪。

2月9日，一名叫阿隆佐·塞勒斯（Alonzo Sellers）的男子把车停在巴尔的摩市利肯公园（Leakin Park）路边，下车方便。他在树林里看到一块被翻动过的泥土，土下露出一段人体。那是一处浅坑，李海敏就在里面——距她失踪已过去27天。法医认定死因是勒颈窒息，尸体高度腐败，死亡时间只能推算到1月13日前后。

2月28日，警方逮捕了17岁的阿德南·赛义德（Adnan Syed）。他是李海敏的前男友，两人1998年春天开始交往，1999年1月已经分手。赛义德被当作成年人起诉。检方的关键证人是19岁的杰伊·怀尔兹（Jay Wilds）——他向警方讲述过至少两个版本，称赛义德在1月13日下午打电话叫他，在一处停车场让他看了后备箱里的尸体，随后二人把她埋进利肯公园。

检方把作案窗口定在14时15分到14时36分左右——一共21分钟。起点是放学铃，终点是14时36分赛义德手机接到的一通来电——按检方说法，当时手机在怀尔兹手里，是赛义德用公用电话打来叫他。这段时间里，赛义德究竟在哪里？案件后来20多年的争论，几乎都围绕这21分钟展开。

1999年12月，第一次审判以无效审判（mistrial）结束。2000年2月25日，第二次审判的陪审团裁定赛义德一级谋杀、绑架、抢劫、非法拘禁罪名成立。2000年6月6日，他被判处无期徒刑外加30年。此后14年，这起案件在公众视野里几乎消失，直到一档播客把它重新翻出来。

关键证据

手机基站记录是控方叙事的骨架。检方特别看重1月13日晚19时09分和19时16分的两通来电：它们都经 L689B 基站转接，该基站覆盖利肯公园一带。检方据此主张，赛义德的手机当晚就在埋尸地附近。

问题出在话单本身。AT&T 随话单传真给警方的封面页上印着一句提示：来电（incoming calls）的位置数据不可作为定位依据。出庭的专家阿布拉罕·瓦拉诺维茨（Abraham Waranowitz）没有被展示这页说明。2015年，他在宣誓证词中表示，如果早知道这条声明，他不会按原样作证。

另一条线索是阿莎·麦克莱恩（Asia McClain）。1999年3月，这位同校同学给赛义德写信，称1月13日放学后在学校旁的伍德劳恩公共图书馆见过他。辩护律师克里斯蒂娜·古铁雷斯（Cristina Gutierrez）没有联系她，庭审中没有出现这条时间证词。麦克莱恩多年后在宣誓书中重申了此事。

2022年，巴尔的摩市检察官办公室在重新审查案卷时称，发现了两名此前未向辩方披露的嫌疑人资料，其中一人曾对李海敏发出威胁；2025年，该办公室复核后撤回撤销动议，认定相关笔记很可能早已交给辩方、不构成违反披露义务，并称原动议含有“虚假和误导性陈述”。同年10月，对李海敏鞋子上的接触性 DNA 的检测排除了赛义德。车内一本地图册上有赛义德的掌纹——辩方称两人交往过，掌纹不能说明日期。

调查与推论

2000年判决之后，辩护律师古铁雷斯于2001年同意被除名，2004年去世。赛义德此后的每一次上诉，都要绕过这个已经无法当面质询的人。2010年，他提起有罪判决后救济申请，主张原律师没有联系麦克莱恩；质疑基站证据可靠性的主张到2015年才补充提出。

2014年10月3日，公共电台节目 Serial 第一季上线，主持人萨拉·凯尼格（Sarah Koenig）用12集回看此案。到2015年2月，下载量已超过6800万次。她在第一集里这样描述自己的出发点：

过去一年，我每个工作日都在做同一件事：弄清1999年某天放学后的那一个小时，一个高中生到底在哪里。
—— 萨拉·凯尼格 · Serial 第一季第1集《The Alibi》 · 2014年10月3日 · WBEZ（中文为本站译文）

2016年6月30日，法官马丁·韦尔奇（Martin Welch）以原辩护律师没有就来电定位的可靠性质询控方基站专家为由，撤销了有罪判决，下令重审。2019年3月，马里兰州上诉法院（Court of Appeals）推翻了这一重审令，同年11月美国最高法院拒绝受理。判决又回到2000年的状态。

2022年9月19日，巴尔的摩市巡回法院法官梅丽莎·菲恩（Melissa Phinn）根据检方动议撤销判决，赛义德当天获释，此时他已服刑23年。10月11日，检方在 DNA 结果出来后撤诉。撤销程序的依据，是检方在案卷里的发现，而不是凶手另有其人的证明。

2023年3月28日，马里兰州上诉法院（Appellate Court of Maryland）裁定，李海敏的弟弟杨·李（Young Lee）没有获得足以让他亲自到场的合理通知，只能通过视频连线参加撤销听证，恢复了有罪判决。2024年8月，马里兰州最高法院以4比3维持了这一裁决，并下令重新举行撤销听证。2025年2月，市检察官伊万·贝茨撤回2022年的撤销动议，称其含有“虚假和误导性陈述”；同年3月，法官詹妮弗·希弗依据马里兰州《少年恢复法》把刑期减为已服刑期，外加五年缓刑监督，有罪判决维持不变，赛义德无需再回监狱。

至今未解

李海敏遇害至今27年，杀害她的人没有被各方认可的证据锁定。有罪判决被撤销、恢复、再撤销、再恢复，每一步的依据都是律师是否失职、证据是否披露、家属是否被通知这些程序问题，没有一步是新凶手的名字。目前有效的法律结论仍是2000年的一级谋杀有罪判决，赛义德始终否认杀人；本站不作超出法庭的认定。

• 1月13日14时15分到14时36分之间，李海敏究竟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 怀尔兹前后不一的陈述，哪些部分与物证吻合、哪些可能受到警方询问方式的影响？
• 2022年撤销动议提到的两名替代嫌疑人，是否真与此案有关？

1999年2月9日，塞勒斯在离路约39米的树林里看到那块被翻动的泥土，遗体只被浅浅地埋住了一部分。27年里，各方拿出了话单、信件、证词和 DNA 报告，却没有一件东西能把那21分钟填满。